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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庸人著》-- 狼骚儿与山林 --

作者:庸人   百度一下

  二

  狼骚儿与山林

  离开学只有两天了,我一直在家复习功课。最近卫宁不来找我了,听说她考上了重点中学。我替二头家高兴之余竟产生了股莫名的失落感,排子房终于出了个重点中学的孩子,但不是我。

  那天下午二头和山林一块儿来到我的小屋,他们都是一脸沮丧,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出事了。”二头见面就说。

  “又谁给抓起来了?听说严打年底才完事呢。”可能是这段时间被抓的人太多,我对这种事根本提不起兴趣。

  “学校通知狼骚儿,叫他开学到工读学校报到,到时候工读学校派人来接他。”二头心急火燎地搓着手。

  我放下手里的课本,说实话狼骚儿的下场我早就想到了,他这种情况只能进工读学校。“那,那咱们给他买点儿东西吧。”

  “买东西管什么用?咱得想点儿办法。你主意多,好好想想。”二头很不耐烦,

  “教育局局长又不是我儿子,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有点儿急了,二头这帮人太天真了,什么事都找我想办法,真成狗头军师啦。

  “那,那怎么办?”二头咽了口唾沫,他无奈地躺在床上发呆。

  山林却攥了攥拳头说道:“没事,我在工读学校有两个哥们儿,丰台桥南的,狼骚儿在那儿吃不了亏。”

  “他鬼头鬼脑的,只有别人吃亏的份儿。”狼骚儿倒票挨打的事,我一直没好意思跟他们说。

  我们正说着话,狼骚儿垂着头推门进来,这次他的脸又肿了,比上回在菜市口挨打后肿得还厉害。狼骚儿一副爱谁谁的样子,他气哼哼地把二头推开,脱鞋就上床了。要在平时我肯定得把他拽下来,我对狼骚儿上床特敏感,今天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许久我们像几个小木头人,谁都懒得开口,时间似乎静止了,只有窗外的杨树在风中呼呼做响。远处新开了几个工地,从窗户中望出去那尚未完工的大楼高高戳着,像城市脊背上暗灰色的锯齿,将天空切割成一条条荒芜的灰白色。枯叶纷飞,落叶似雪如铂,劈里朴噜地从树上栽下来,滚到地面居然还不安稳,稍有点儿风就会蹦着高儿地跳起来,挣扎着,歪歪斜斜地如狂暴的醉汉。经历了夏日骄阳的它们当然不甘心就此沉沦,正如人最终都将死去,树叶也最终都将落下来。我们倾听落叶的低鸣,倾听着秋风与天空的细语,整整坐了一个下午。

  “你爸揍你啦?”天快黑了,我才想起问他这句话。

  狼骚儿欠起身子,他拿着烟到处找火柴,山林为他把烟点上。“能不揍吗?学校真孙子,还不如让我去茶店呆三年呢,工读学校叫什么事啊?”

  “你盼着去劳改?”狼骚儿的话把我气乐了。

  “嘿!”狼骚儿突然坐起来,他使劲拍了下床板:“哥们儿要是去茶店呆三年得认识多少玩儿主哇?等我回来,咱也是老大了。到时候谁敢惹我?去哪家饭馆吃饭给钱?那是给他们脸。”

  “瞧你丫那德行!”二头终于忍不住了。“我哥牛不牛?人家去饭馆吃饭都给钱。你小子可不能得势,整个就是个恶霸,你比南霸天都霸道!”

  山林下意识地扶了扶腰里的刀把:“别理他,刚才我还可怜他呢,现在一看丫就是欠打。”

  “不要这个份儿(派头)咱们混什么哪?”看见我们没人答腔,狼骚儿像找到依据似的:“工读学校里都是玩儿不起来的,真丢份!”

  “工读学校是不是明天来接你?”山林问他。

  “对呀。”

  “去,回家收拾行李去。”山林抓住他的皮带,把狼骚儿从床上拎了起来。“快走吧。”

  狼骚儿被他连推带搡地轰了出去。我们几个相视好久,谁也不愿意再开口了。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

  狼骚儿就这样离开了学校,他是我们这几个发小儿里最先出去的,等他再回到这个圈子时,我们都已经是成人了。

  初三开学后不久,学校就批准了我们年级的第一批团员。

  精卫不仅是学习委员,还成了年级团支部书记。有一回二头开玩笑说:“团支部书记全是大肚子的货。”我不知哪来的火气,拳头拧着劲就奔他肚子去了,二头当场就被打出了一溜滚儿。

  二头张着嘴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小眼睛一眨不眨,我真怕把他打疯了,赶紧过去扶。没想到二头这家伙使诈,他顺势把我拉倒在地上,照我后背就是一顿乱拳。山林在一边拍着手地笑,幸亏我跑得快,要不二头会报复起来没个完。

  初三的课程非常紧,老师像资本家的监工一样,就差用鞭子抽我们了。有时我想起菜市口那个胖子不禁觉得非常可亲,人家算是活明白了,人活着不就是受用吗!

  那阵子我感觉活着特别艰难,早上七点十分上早自习,晚上九点钟才正式放学,回家还有一大堆作业,只能睡几个钟头。如此好几个月,我终于按捺不住了,于是利用大家的不满情绪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示威。

  那天二头在同学中扬言:谁敢上晚自习,就打折了谁的腿,结果所有的男生都没敢去,本来他们就不想去。一连持续了好几天,最后学校同意晚自习自愿来,风波才告一段落。其实不是不我仗着成绩好捣乱,而是总觉得这样下去连做人的时间都没了。

  功课紧张,时间稀少,而山林却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不仅没心思学习,反而和红玉的关系更腻乎了。

  红玉当时上高一,是我们学校的女生头,有多一半的女生管她叫红姐,于是不少人开玩笑地叫山林姐夫。初一的时候我就目睹过红玉带领几个女生追打其他女同学。近来她仰仗着和山林的关系,在学校里更无法无天了。有一回因为有人说一个高二女生的眉毛比她长得漂亮,竟带领手下几个小妹妹把人家堵在厕所,硬是把那个女生的一侧眉毛拔掉了半边。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听说红玉她爸出了二百块钱,女生家长才没告到派出所去。不过红玉见了山林就老实,有时能把我们恶心死。那次山林过生日,她也去了。

  本来按照二头的意思,十六大寿,应该在功德林为山林请上一桌,但后来说到钱的事,大家都不抻茬儿了。二头倒是出过到护城河边抢钱的主意,可我认为严打没完,做这事太危险也就作罢了。最后我们在家小饭馆里随便要了几个菜,来的人也仅限我们几个。一上桌红玉就开始犯贱,她像条母章鱼似的缠在山林脖子上,我真担心有朝一日她会把山林吃喽。

  “就说我们山林精神吧,你也不至于这样啊?”二头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冲红玉撇撇嘴。“他个子太高,你够着多累呀,要不也到我这儿挂一会儿。”其实二头和我一直看不上红玉,二头认为这丫头太疯,我认为这姑娘太俗。

  山林笑而不语,红玉却眯着眼睛说道:“二哥,我可不敢,你火气太盛,我怕烧着了头发。”

  “山林你得好好教育她一下,她敢骂我!”二头指着山林的鼻子,似乎很生气。

  “怎么了?”山林问道。

  “天津话里二哥是什么意思?”二头大声说。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狼骚儿更恶心,刚放嘴里的一块摊鸡蛋“噗”地喷到了窗玻璃上。红玉却蜜蜂似的“嘤“的一声扎到山林怀里去了。

  山林笑着拱手道:“她还真不知道,我给你赔不是。再说这也不怪她,谁让你排行老二呢?”

  “这什么意思?”二头端起杯酒,不依不饶地非让红玉喝了不可,最后山林竟一口气代劳了三杯。

  看着山林喝完,我假惺惺地对二头说:“你真可怜,人家骂你两句你才听出一句来。”

  二头摸摸脑袋,眼睛却滴溜溜地瞪着红玉:“她还怎么骂我了?”

  “她说你什么了?”我问。

  “她说我火力盛啊!啊!对啦。”二头的手掌死命砸在桌子上:“这不骂我是傻小子吗?”(北京土语: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红玉气红了脸:“东哥,我可没招你。”

  “谁是你东哥?我比你小多了。”我指了指她的胸脯:“就冲这玩意儿,你也能当我大妈。”

  在二头不依不饶的纠缠下,山林又喝了两杯,红玉不得不干了一杯。酒才下肚,她的脸就红了。

  “他火气大,我火气可不大,到我这儿来烧不着你吧。”其实我早明白二头的意思,山林和红玉这一对儿,今天必须要横着出去一个,山林是哥们儿不能太挤兑,红玉这个骚货却死定了。

  “你可是秀才,领奖专业户。对了,我听说你哪回写作文都能把老师气个半死,人家都不敢给你判分了,多牛哇!我可高攀不上。”红玉一只眼藏在山林领子里,另一只斜眯着我。

  我双手抱头,身子拼命挺了挺。红玉说的是真的,语文老师总说我实话太多,笔上没把门的早晚要倒霉,所以我的作文基本上不打分。“秀才也是人,山林需要我也需要,过来安慰他一下吧?”此时狼骚儿在边上直起哄。

  “我可是真不敢哪,你还是把自己留给精卫吧,你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儿。你看哪个女生敢在学校里那么傲?走路都不拿正眼看人,要不是冲你的面子我早收拾她了。”红玉“咯咯”地笑起来。

  我的脸立刻沉下来,凉气在牙缝里来回乱窜。“那个让你薅眉毛的女生怎么就没哥哥呀,我要是她哥哥非把你头发揪下几撮来不可。”

  山林咳嗽了几声,他冲红玉使了个眼色,我知道山林怕红玉再说精卫的事,那样我就该急了。

  “对了,听说你爸赔了人家二百块钱?”这时狼骚儿这个钱串子搭话了。“你们家够有钱的!”

  红玉美美地理了一下头发:“那是,二百块钱算什么?”她指着山林的新防寒服:“这是我托姐夫在香港给他买的,怎么样?北京还没有吧?”

  山林的脸立刻门帘子似的撂了下来:“谁稀罕?我现在就给你脱了。”说着他就要站起来。

  红玉一把揪他:“哪儿那么大脾气?我不就是一说吗?再说人家香港就是比咱们有钱,我姐夫说人家可开放了……”

  “香港能随地大小便吗?”山林腮帮子上的肉坑跳了一下,他仰脖喝了杯酒,把红玉向旁边推了推。

  “香港!”狼骚儿咂咂嘴:“你们家外国有亲戚?”

  “我爸是外交官,驻外大使。”红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眼睛却一直瞟着山林。

  二头突然笑起来:“你们家保证特臭,你爸是大屎,天天住在大屎馆里,你妈是不是天天领屎呀?”

  这回饭馆里可炸了,我笑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了,狼骚儿则碰倒了酒瓶子,二头就差站在桌子上扭屁股了。红玉和山林都没笑,红玉气得憋红了脸,山林眼角瞟着她一脸无奈。其实红玉父母是外交官的事山林早告诉我了,那回他还特神秘地问我,他像不像拉兹,我当时险些被山林气昏过去。

  狼骚儿笑完竟感慨地摇摇头:“在外国有关系就是好,大庆他姐姐就跟美国人结婚了,号称北京头一份儿涉外婚姻。最近大庆特牛,走道都能把鞋甩掉喽。”

  二头嘴里“切”了一声:“就那个大花卷,什么东西?美国人也够不开眼的,专门捡点儿破烂儿。”

  我也瞪了狼骚儿一眼:“有什么可美的,子子孙孙全是杂种,大庆是杂种的舅舅,他怎么不敢在咱们面前甩鞋呀。”

  “人家有钱,杂种怕什么的?是人不就得了。”狼骚儿瞪大了眼:“我还想当杂种呢,咱不是没那命吗?”狼骚儿的父母已经离婚了,现在他跟野孩子差不多,平时住校,周末就在我们几家来回窜。

  “行啦,行啦。”我摆摆手:“人家可是大使的闺女,咱别老杂种长杂种短的。说点儿正事,你们工读学校考不考试?”我看见山林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赶紧岔开话题。

  “一样,那么回事呗。”狼骚还是盯住红玉不放。“大使的闺女保证特聪明,可我听说你成绩不怎么样啊。”

  红玉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儿:“谁说的?”她看了山林一眼。“这回期中考试,咱们走着瞧。”

  我们当时谁也没拿红玉的话当回事,不久期中考试便结束了。班委会的照例开始搜集各科成绩,教室后面的黑板又成了同学们情绪的晴雨表。我倒是不担心,那时我弄到了本金庸的《射雕英雄传》,满脑子都是黄蓉的艳影。

  有天下午上自习,山林突然被老师叫走了,我趴在桌子上犯困。刚闭上眼就发现自己到了桃花岛,黄蓉正等着我跟欧阳克比武呢。奇怪的是这个黄蓉怎么看都像精卫,而我使起降龙十八掌来竟呼呼带响,威风八面。我正要把欧阳克从树上打下去,突然觉得有人在旁边偷袭我,胳膊上竟被人射了一枚绣花针。我呼地坐直了身子,精卫正举着支铅笔准备扎第二下呢。

  “你干嘛?”我忙把胳膊藏起来。当时我特奇怪,自从打麻疯那件事后,精卫很少跟我说话,除非迫不得已,开玩笑更是不太可能了。

  精卫放下铅笔,脸上依旧很漠然。“前天晚上你在哪儿?”

  “前天?”我伸个懒腰:“前天晚上我去寻花问柳了,还碰上个采花大盗呢,我们俩切磋武功……”

  “你有点儿正经的好不好,永远跟没长大似的,老这样将来怎么办?”精卫一下就急了,她呼吸急促,两颊绯红,手里的铅笔差点摔我脸上。

  我张着嘴被吓呆了,可笑的是我又在她身上找到了老妈的感觉。“前天晚上我在家。”

  “就你一个人?”精卫铁青着脸,说话像摔砸炮。

  我恼怒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又不是罪犯,凭什么跟你坦白?你是不是以为‘二王’的事跟我有关系?”

  精卫长出了口气:“在家就好,我想你也不会那么没出息。”

  “把话说清楚……”我被她说晕了。

  这时山林气急败坏地进来了,他一脚踹翻了椅子,把书桌里的东西整个倒出来,跟撮垃圾似的装进书包里。二头过去问他怎么回事,山林却头也不抬。最后他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往外走,我们都傻了,不少女生甚至不敢抬头。山林走到教室门口突然站住,他环视周围,嘴角的肉直抽抽。

  山林就这样彻底离开了学校,后来我们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红玉这个臭婆娘一直心高气傲,虽然成绩还说得过去,但她总想在年级里出些风头。期中考试完毕,她找到山林,要他帮自己偷改试卷,据说有人这么干过,还拿了年级第一呢。山林本来不想管,但红玉摸准了他的脾气,天天装得跟受气包似的。山林架不住她的央告,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潜入学校教导处,偷改试卷。没想到的是教导主任正在房间里等他,山林进屋才发现,他是从二楼跳下来的。据说楼下还有老师等着,山林当场就被抓住了。

  学校本来想给他个“留校查看”,高傲的山林却和教导主任闹翻了,他一怒之下自己将自己开除了,从此他再没踏进过学校的大门。

  我一直奇怪,大半夜的老师在学校干什么?难道他们知道有人要改试卷?有一次为这事我差点儿和二头翻了脸。

  那回我们俩在家写作业,二头写不下去,一个劲长吁短叹,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你说山林这不是犯神经病吗?为那个骚婆子值吗?”二头瞪着屋顶发呆。

  我狠命地把铅笔摔在地上:“值不值的他都干了,说什么也不管用了。废物!干这种事还被老师抓住,干什么行啊?我就奇怪了,这事我都不知道,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二头没想到我发那么大火,他晃了半天脑袋才说:“我们不是有意瞒你,山林说你知道不知道没什么关系,他就跟我说过。”

  “那你是死人?也不张罗劝他?”

  二头使劲用笔记本拍了下脑门:“我劝得了吗?他那个脾气你会不知道?我本来是想叫你去劝劝他,可他当天晚上就动手了。”

  “这么说就你一个人知道?”我奇怪地看着二头。

  “对呀。”

  “怪了,那——那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这事是挺邪门儿的,都十二点了老师在学校干嘛?教导主任平时比谁走得都早,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二头竟一口气问起来没完了。

  我指着自己,声嘶力竭地喊道:“事先我不知道,这事得问你。”

  “你的意思是我报的信?”二头个子矮,他仰头瞪着我不解气,竟一下跳到了凳子上。

  我撇着嘴,好久心绪才恢复平静:“你倒是也不可能,可我就是奇怪,妈的,见了鬼啦?”

  二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哐”的一声把门摔上走了。

  山林退学后就跟他爸爸一起蹬起了三轮车,我在街上见过他好几次。但山林总跟不认识我似的,目不斜视,三轮车骑得飞快。我明白他的心思,以后再找他只好晚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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