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年票 墙根卡 订酒店 订机票 农家院 旅游保险

《北京爷们儿——庸人著》-- 血染的风采 --

作者:庸人   百度一下

  五

  血染的风采

  第二天,为了保险起见我特地去剃了个头,剃得非常短跟秃瓢差不多,到学校时柳芳险些没认出来。我提心吊胆了好一段时间,陶然亭一直到现在都没敢去过,后来山林说这种案子太小,根本不值得派出所兴师动众。过了几个月我和柳芳还在谈论这件事。“你反映真快,要是没那把刀咱们俩就完了。”有一次我这样夸她。

  “宁肯捅死他们,我也不能进派出所。”柳芳捧着脸说。

  “真死了,咱们也完了。”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腰,这段时间已经不敢带刀了。

  不知为什么,那阵子突然流行起读朦胧诗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万诗人下凡间。”我们学校更是疯到了几乎人手一本诗集,大家全装出副愤世嫉俗的样子。等我知道这种时尚时,本人已经落伍了。

  第一次看朦胧诗还是柳芳拿来的,有一回我看见她跟吃书似的,趴在桌子上直晃悠,于是走过去一把将书抢过来。柳芳恼怒地在后面追:“我正看呢,我正看呢。”

  “我给你写的情书你也没这么认真吧?”我逗她。

  柳芳怒哼了一声:“你写过吗?”

  我想了想:“好象写了吧?”

  “只不定写给谁的呢,连你自己都记混了。”柳芳粉面通红,她揪住我的耳朵追问道:“说,到底给谁写了?”

  “真忘了,真忘了。”我举手投降了。自从陶然亭那次生死与共后,柳芳就像换了个人,她把全部心思都用到了我身上,甚至偷她老爸的烟给我抽。“先让我看看,这是什么?”

  柳芳终于撒手了。“朦胧诗,瞧人家都深邃呀!你就会瞎贫嘴。”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赶紧假装认真地读书。才看了五六页,我就哈哈大笑起来。连鼻子都笑歪了。

  “你笑什么?”柳芳被笑糊涂了。

  “这叫梦呓,还诗呢,也就蒙蒙你们这些长不大的人。”我一甩手把诗集扔在地上。

  柳芳赶紧跑过去拾起来:“你怎么这样啊?什么人哪?看不明白就说看不明白,也没人笑话你。”

  “你以为你明白啦?连作者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你怎么可能明白?”我嘴里一个劲的吁着。

  柳芳呸了一声:“别诋毁文化!”

  “这种东西也配我去诋毁?这种东西也叫文化?纯粹是茅坑里的东西。我一天能写出八首来,不信你试试。”我叉着腰说。

  “要写不出来呢?”柳芳死命地瞪我。

  “现在就写。”我找了支笔,学着诗集里的口气写了起来,也就十分钟的工夫,一首像模像样的朦胧诗就出笼了。柳芳拿着诗,读了半天,边读边诧异地望我。“怎么样?没骗你吧?要不你让其他同学看看。”

  柳芳真拿着给其他同学看了,她倒聪明,没说是我写的,说是让同学们猜猜它的作者是谁。有人说是西岛的,有人说是江水写的,有人甚至说这是现代诗鼻祖波德莱尔的手笔。柳芳把结果告诉我时,我笑得一个跟头折了出去,最后不得不使了一大卷卫生纸才把鼻涕擤干净。“我说是骗你们的吧!”

  “也许是你有写诗的天赋。”柳芳很认真地说。

  “我还是老舍转世呢。对了,老舍去世的第二年生的我,你说这是不是有点儿巧合?”我假装惊讶地问她。

  柳芳摸着自己的脸:“你说有转世吗?”

  “有,肯定有,要不我写诗的才气哪儿来的?”说完我再也忍不住了,一个响屁把柳芳吓了一跳。

  我所在的高中是北京的市重点,集中了全区的尖子生。我拼死拼活,除了语文成绩突出外剩下的科目都稀松平常,平时老师们也注意不到我。其实高一时我就对学习失去了兴趣,原来我是学校的尖子,拼命学多少有点逞能的意思。到了重点学校,这个动力也就没了。有一次我还是被教导处请去了,而且毫无理由。

  高中的教导主任是个男的,生就的一副娘娘腔,听他说话得使劲提臀收腹,要不肠子里那点东西就有向外喷的欲望。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我许久:“你就是张东?我倒是早就听说过你,你初中的教导主任是我的同学。”

  我拼命咬住嘴唇才没笑出来,这家伙看来当不了地下党,没动刑就全招了。

  “你的好话我听了一些,坏话嘛……”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一个劲在我脸上扫描着。偏偏我长了张猪脸,面对老师时更是脸蛋子一耷拉,睫毛都不带动一下的。“坏话也有。”说着他拿出个信封向我挥了挥:“有人寄来一份关于你的材料,你以前的事我可是了如指掌了。”

  “我以前的事挺多的,小学时我自己组织人办了个学雷锋小组,专门帮教工大爷打扫卫生,等我们毕业时老头都感动得哭了,学校还给我们发了个奖状呢。您可不知道,那时学校的活儿都是我们干的,老头那几年的工资跟白拿一样……”我唾沫横飞地侃了十来分钟,把我这辈子干的好事全部总结了一遍。

  最后教导主任不耐烦了,他双手捧住脸,鼻子纵成一团。“没有了吧?”

  “我初中时参加区物理竞赛,路上……”

  他双手向下一按:“就到这儿吧,就到这儿行吗?”

  我傻笑着点点头。

  教导主任无聊地叹口气:“揭发信总不会是什么好事,我也不一定全相信。”

  “您圣明,有人要是说二战是我挑起来的您信吗?背后扎针的都是小人,他们保证是干部子弟,我们这些双职工的孩子不懂这套……”

  教导主任继续摆着手,他甚至痛苦地咽了口唾沫:“行啦,我不会拿这当回事的,你回去好好上课吧。不过我们学校的学生可从没一个人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年轻轻的怎么油嘴滑舌呀?”

  “咱们的同学大多是干部子弟,出身好,一般人也不敢得罪他们,我可是胡同里长大的贫民,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我从始至终都用一个口气说话,连眼睛都没眨过。

  教导主任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他歪着嘴示意我出去。

  我笑着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后来我一直想知道揭发信是谁写的,写了什么,可总没机会。也许人生的很多事都是这样不了了之的,但我相信那次给教导主任的印象极其不好,不然他后来为什么对如此狠毒呢。

  高二快结业时二头出来了,我特地请了半天假和山林一起去车站接他。二头下车时差点没认出山林来,他险些用书包把迎上去的山林抡开。直到山林开口说话,他才恍如隔世地大笑起来:“你这个脑袋可真有学问。”他指着山林的发型:“这是怎么弄的?”

  山林烫了个爆炸式,可他头发太硬,发花没卷起来,头发却跟立着似的根根向上。我大笑着问二头:“你看他像不像个狗尿苔成精?跟你差不多了。”

  山林把我推开,他接过二头的包,神色有些忸怩:“我跑了一年多才回来,现在还不敢住在家里呢。”

  二头叹息着,拍拍他的肩膀:“幸亏你跑了,要不得判三年,听说挨了你一枪的那个孙子光整容就花了一千多,就这样还一脸麻坑呢。”

  山林颇有些感伤地攥了攥拳头:“走吧,今天去我那儿。”

  我们一起来到山林的住处,他在花市附近找了间平房,据说是个朋友的产业。一进他的狗窝,我便笑出了声。这地方简直是个猪圈,墙上贴满了半裸的美女和香烟招贴画,连顶棚上都刷成了三五的藏蓝色。地面根本就没处下脚,全是废烟盒,我们不得不坐在烟堆上。

  “你的买卖做得不错。”二头一进屋就晃脑袋。

  “挣不了几个钱,偷着卖,一天也走不了两条。要是玩儿上批发就牛了,我以前那个老板一年就挣了一百多万。”山林狠狠地说。

  “鬼子烟儿全是走私的吧?”我问他。

  山林哼了一声:“不走私怎么挣钱呀?”

  这时二头打开一条烟,他拿着烟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是什么烟?”

  “伦敦的。”山林拿出另一条烟,包装是金黄色的:“抽这个吧,这烟不错。”

  我也拿过一盒来,吃力地拼着那几个字母:“头一回见这烟,西——西——”

  “希尔顿,美国烟,挺冲的。”山林道。

  二头拍了下大腿:“人家美国没法不发达,瞧人家的烟盒做的,看着就气派,没法弄!”

  “要不那么多人想出去呢,你不知道。”我点上一只烟:“这两年北京人就跟耗子搬家似的,全往出跑。就我们那个学校,全是好学生吧,可凡是英语学得好的没一个不想出去的,现在的事!谁要是有个外国亲戚,那他们一家人都跟长了尾巴似的,都他妈是贱民!”

  二头低头不语,山林却手指着我:“你是吃不着葡萄。”

  “我挺爱国的,谁要是在我面前说外国这好那好,我真不爱听,揍丫一顿的心都有。对了,你知道日本人怎么进来的吗?”

  山林笑着摇头。

  “中国汉奸太多!谁要能发明一种药,全国人民都吃,好人吃了没事,汉奸吃了就死,那我给发明家磕头。”

  “那中国人能剩下多少?”山林问。

  我眨眨眼:“能,能剩下一半吗?”

  “我看悬!”山林大笑着指我:“没准连你也死了。”

  我们正笑着,二头突然说话了:“大庆那孙子没死吧?”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我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心跳,最后几乎都看见自己的鼻子眼了。

  山林默默抽着烟,好久他才开口:“你是问他姐吗?听说真嫁美国去了。”

  “我是问他和卫宁还来往吗?”二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们俩。

  我一直没抬头,其实我已经在街上碰上他们好几回了:“他们来往好几年了,没准大庆是真心……”

  “真个蛋!”二头嚷嚷起来:“他他妈会有真心?那孙子一直想报复咱们,我们在拘留所里单独谈过一次话,知道山林改试卷的事是谁报告的吗?”

  山林仰起头,一丝阴影在他脸来回闪着:“是他?”

  “我当时跟卫宁聊过这事,她当个笑话似的跟大庆说了,这孙子就使阴招。”二头使劲扯着自己的头发。

  “他告诉你的?”山林不动声色。

  “可不是?他美着呢。这孙子说:‘你们这群胡同串子早晚都是监狱的料,我是谁,我爸是高干,连你妹妹都喜欢我这样的……’”

  山林狂暴地跳起来,他翻开床板露出好几把刀:“我宰了他!”

  我一下把他扑在身下:“不一定今天宰吧?”

  “你起来,我今天非宰了他不可!”山林在我身下怒吼着。

  二头坐在原地没动:“宰了他有什么了不起,一刀就完了。”

  我和山林同时回头看着他,这家伙好象在深思。“你什么意思?有更好的招儿吗?”山林被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边说边向起顶我。

  “这两年我算是想明白了,什么最重要?咱们哥们将来靠什么?钱!就是钱大爷!”二头疵着牙,眼珠子都立起来了:“只要有了钱,全国人民都是你儿子,信不信?早晚是这么回事。等我有了钱,让大庆给我舔屁股,他都得干。”二头使劲拍着大腿:“到时候我睡他妈都行。”

  “这不是废话吗?你到底什么意思?”山林还没明白。

  “挣钱呗。”二头揪了把自己的鼻子:“明天我就到菜市场卖菜,我就不信我挣不到钱!”说着二头站起来,他对山林道:“先借我二百块钱,我们家已经欠一屁股债了。”

  没几天二头就托狼骚儿在菜市场找了个摊位,开始卖菜了。狼骚儿自从工读学校毕业后就在农贸市场倒腾水产,已经卖了一年多,据说他尿炕的毛病吃生鱼治好了。不过狼骚儿自己却说时运不济,最近又添了两个新毛病,一个是脸上起牛皮癣,一片一片的跟鱼鳞似的。另一个毛病更可笑,他无论走到哪儿,后面都跟着一群野猫,死了妈似的叫唤,不少人都认为他是偷猫的。山林依然在东躲西藏地倒卖香烟,我还在上学。

  转过年我已经高三了,同高三一比初三的那点紧张简直不算什么,一点儿看杂书的工夫都没了,我们像头驴一样天天趴在桌子上背课文。重点学校就是这样,似乎每个人都很有心计,有个家伙硬说有一道题高考必考,可他就是不告诉别人,结果这个家伙高考的前三天抽开了羊脚疯。

  柳芳忙着收集各所大学的简介,最后我们决定一起报考天津大学,一来离北京近,二来好歹算个重点,我们的成绩也差不多。

  离高考只有两个月了,我感觉自己和白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看见白纸黑字就恶心得想吐。山林和二头找过我几次,看见我的样子无不幸灾乐祸,二头甚至说:“你小子简直就跟一棵烂白菜似的,幸亏我学习不好。”

  那次山林又来了,他说搞到了两张球票,世界杯外围赛的,中国对香港。他死活要我一起去散心。那时老师们宣布:大局已定,以后你们最好的复习是给自己放松心情。我想想反正这样了,索性去疯一把。

  其实我本来就是个球迷,自从中国队3:0干掉科威特后,我就一直关注着国内足球的发展,上回曾雪鳞拿了亚洲杯亚军后我兴奋得半夜没睡着。这次国家队冲击世界杯,我认为是十拿九稳的,香港队不过是我们前进道路上的一碟小菜。可惜前几场比赛父母和老师跟看贼似的盯着我,不然我早去看了。

  那天我们是骑车去工体的,路上就觉得人流如潮,群情激昂,似乎所有人都是去看球的。到了工体,那场面就更不一般了,人们挥舞着几百面红旗,体育场周围简直成了红色的海洋。有一个家伙提着面耍猴的铜锣,在人群里一边跑一边汀汀镗镗地敲,锣声清脆而急促。有人大叫:“敲锣干什么?”那人便大笑着喊:“好好耍耍香港队呀!”还有几个年轻人,他们骑着自行车围着体育场转,每辆车后座上都站着一位。自行车在人群中穿行,后座上那几位居然稳如泰山,没一个掉下来的。他们边骑边喊:“几比几?”人群中马上有人接口道:“5:0”

  “热闹吗?”我们把自行车存好,山林笑着问我。

  “前几场你都看了?”我感到耳根发麻,胸腔里有股热气一个劲往上漾。

  山林点点头,他看着周围的人群不禁叹了口气:“前几场气氛可差远了,对手太差,全是傻逼!你看看这才叫看球呢。”说着他一下把上衣脱了下来,光着膀子在前面走。

  “等会儿,我买几瓶汽水。”我高高兴兴地跟在后面,不远处的汽水摊已经人满为患了。

  我们几乎是被人流推着进去的,走进体育场我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就像无数只马蜂在耳边飞舞一样,人声如潮水般狂哮着、嬉戏着、欢呼着。似乎什么都能成为清楚的理由,有个家伙刚把快板儿拿出来,就被周围的欢呼吓倒了。每个看台都有几个带头的在指挥,喊声太嘈杂根本听不出他们在叫什么。大部分人都脱了衣服,他们把衬衫捆在胳膊上,拼命地挥舞。上层看台更热闹,有人举着红旗竟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我真替他们捏了把汗。

  我们身边坐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他兴奋地问我:“能赢几个?”

  “最少三个。”我说。

  “对,在香港让他们蒙了一回。小伙子,张宏根、年维泗的时候我就看球了,先农坛跟印尼2:2那场我就在,那时候还没你们呢。这回肯定能冲出去,去年咱们差点就拿冠军了。”老者边说边拍着大腿,跟音乐老师打拍子似的。

  这时国家队出场了,我们所在的看台离休息室出口很近,我很清楚地看见那些国家队的选手们一个个表情麻木,动作僵硬,有几个走路都改一顺边儿了。倒是先出场的香港队嘻嘻哈哈的,格外轻松。

  “你估计能赢几个?”山林趴在我耳边喊。

  看着那些在场里热身的队员,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兆:“反正踢平就出线。”我大声嚷嚷着,但在挤满八万多人的体育场里,我的声音还没蚊子声大呢。

  几分钟后,球赛开始了。

  多年后很多人都说那场比赛的压力太大了,运动员们在如此压力下焉能发挥出正常水平?结果国家队自此落了病,见了老鼠都当老虎打,在老虎面前几乎就没力气折腾了。这都是后话,当时我们是真着急。

  比赛开始后,国家队的爷们一个个如铁甲机器兵,他们拼命向前冲,甚至连弯儿都不会拐。而他们每次拿球都会引来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人们撕叫着,玩命跺着体育场的水泥地面,全场像打雷似的“轰轰”做响,我看见不少维持秩序的警察也跟着咬牙切齿地较劲。

  突然意外发生了,香港队先进了一个球,那个球纯属意外,而且是香港队的第一次射门,全场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老者在我身边小声嘟囔着:“怎么都不会传球了?古广明,往里切呀!老想一脚把人家踢死,哪儿那么容易啊?”我则紧紧攥着汽水瓶子发狠,有两次国家队射门未进,我差点把瓶子甩出去。

  中场休息是在令人窒息的宁静中来临的,大家抽烟的抽烟,喝汽水的喝汽水,要不就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着。没一个人离开看台,大家期待着奇迹,像死刑犯在等待最后的特赦令。

  下半场比赛开始了,国家队一如既往犯臭,甚至连拿球的勇气都没了。虽然一直压着香港队打,可足球就跟安了弹簧似的,高来高去地在空中转。

  看台上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开始骂街了。这时我们后面两三排的地方,突然站起来一个中年人,他表情亢奋,两只眼睛几乎挤到了一处,这家伙振臂高呼道:“打倒资产阶级走狗,打倒……”附近看台上只有他在大叫着,我们回头看着,那一刻我感到一种荒诞的滑稽。他独自叫了几声,可能那种万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太恐怖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张着嘴不敢说话了。

  “傻逼!傻逼!”山林冲他高喊着,这两个字立刻感染了周围的人,大家笑过几声后便跟着骂起来。“傻逼”声在周围响起来,顿时把其他看台的嘈杂声压了下去。几秒钟过去了,整个体育场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傻逼声,其实我们周围跟着喊的人还知道这句话是骂中年人的,到后来全场观众却把这两个字送给了全体队员。北京的球迷们真应该感谢山林,他是把这句地道的京骂奉献个球场的第一人,此后那彻地连天的京骂经久不息,至今不衰。而他的缔造者山林已经不在了,正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可能是山林那声工体第一骂起了作用,李辉终于耍起了醉八仙,他左突右冲,好不容易在乱军中扳回了一个球。

  山林比谁反应都快,他“嗷嗷”叫着将衬衫扔了下去。看台如炸响了一颗惊雷,人们欢呼着、雀跃着,无数碎报纸片四处飞扬。老者一下子抓住我的手:“好哇!好哇!保平就行,保平就行!”

  旁边看台有人扯着嗓子喊道:“李辉,北京人!好样的!”于是全场又叫开了李辉的名字。

  “妈的,北京人就是见过世面,哪跟那帮土老改似的,人一多就晕菜。”山林冲着我的耳朵大声嚷嚷。

  但地方主义的狂热没过两分钟,球迷们的野心就开始膨胀了。于是“2:1”、“3:1”的叫声不绝于耳,有的看台甚至高唱起了“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嘹亮……”。场上的队员们再度进入亢奋状态,他们围着香港队猛攻,连后卫都上去了。

  曾鳞辉!所有中国球迷都要记住这个名字,正是他第二次洞穿了国家队的大门。在破门的一刹那,我身边的老者也跟着“哎呦”了一声,他一歪头就坐在那儿不动了。我和山林被吓得手忙脚乱,赶紧抱住他。老者口吐白沫,目光迷离,他的手拼命地指着上衣口袋。山林反应快,他立刻掏出老者兜里的药,就着我们的汽水给他送了下去。几分钟后,老者睁开了眼:“扳平了没有?”

  “没有。”我说。

  “送您去医院吧?”山林捅了我一下,然后他揪住老者的胳膊就要往外扶。

  “不行,不行不行,我得看看,你们不懂,最后一分钟都能进球。”老者双脚勾住水泥台就是不起来。

  我无奈地向山林摊开手:“看完再说吧。”

  此时离比赛结束已经没几分钟了,国家队站桩似的在中前场围了大半个圈儿,足球一直现在他们头顶飞来飞去,而香港队是得球就往看台上踢,那时每场比赛只有一个球,球上看台就得耽误很长时间。有一次足球径直向我们看台飞来,有个球迷突然从看台上飞身跃起,一脚将球踢了回去,周围几个拼全力才把他抱住。大家顾不得为他的壮举鼓掌,因为球赛还没有结束。

  比赛在凝重的气氛中一分一秒地进行着,空气已经炙热而令人不安了。最后几分钟我已经喊不出来了,嗓子里咸咸的,太阳穴疼得厉害。

  终场哨响起时,国家队球员一个个扑倒在地,我身边的老者顿足捶胸地大哭起来,香港队还没出场看台上已经号啕成一片了。

  我们所在的看台离运动员出口非常近,终场哨一响香港队就跑了过来。此时老者的哭声如一把小锥子,刺痛我的心,怒火再也无法控制了。我抄起汽水瓶子向迎面跑过来的香港队砸了下去,瓶子旋转着飞出,正好砸在一个队员的肩膀上,玻璃茬子“啪”的溅了一地,他捂着伤处诧异地向看台上寻找着。我索性把剩下的瓶子全扔了下去,出乎意料的是竟有上百支汽水瓶子雨点般飞去,刚才还在痛哭流涕的人们这时已经疯狂了。他们攀着看台的栏杆,声嘶力竭地漫骂着,他们把手里一切能扔出去的东西都倾泄到了场地上,有人甚至想从几米高的看台上跳下去。

  “打倒曾雪麟!打倒年维泗!”“把香港队的车烧喽。”

  人们红了眼,他们顺着所有出口向外冲,一切能砸烂的东西都被砸烂了。我和山林也领着一伙人冲到了外面,在看台出口迎面碰上两个警察,他们戴着红袖标,正揪住一个球迷的领子吵吵呢。看见我们红着眼冲出来,其中一个警察大叫:“告诉你们,别找不自在!”

  我怒目横眉地跑过去,警察本来想抓住我理论几句,可我冲到一半却伸出了拳头,他眼睁睁地看着拳头飞过去,正好打在脸上,警察没动地方,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似乎觉得不可理解。我二话没说,下面一腿就蹬在警察肚子上,他一个屁蹲就坐在地上了。山林在后面高叫道:“警察打人啦!警察打人啦!”人群立刻如脱缰马队,他们“嗷嗷”叫着扑过去,两位民警立时挨了无数拳脚。他们拼命招架,但胳膊如倒下的密林,一排排地向他们压来。我们离去时,两位警察已经倒在地上,遍体鳞伤了。

  我们来到工体门外,天哪!硝烟弥漫,烈焰升腾,我似乎闯进了二战的战场。满地狼籍,不少警察被打翻在地,一顶大盖帽正在我脚下滚着。人影如魅,球迷们撕叫着,暴走着,他们甚至把垃圾桶摆到了马路中间。前方几十个球迷围住了一辆警车,他们把住警车一侧,大声喊着号子:“一、二、三,走。”轰的一声警车四轮朝天了,接着有人把车座子点着了,挺新的丰田车立刻冒起了黑烟。我四下望去,原来已经有不少警车着火了。

  “山林,事闹大了,咱们赶紧回家吧。”我说了两声,却没听见回音。原来山林已经不见了,我猜想可能是出体育场时被冲散的。当时我已经知道事态太严重,再呆下去可要倒霉了。于是径直向存车处跑去,等到了存车处我哭的心都有了。几千辆自行车全倒了,铺满地面的车身如荆棘密布的灌木丛。我徒劳地转了几圈,这些车叉在一起,模样似乎都差不多,看来只有走回家了。

  我住在南城,工体一带本来就不熟悉,没办法只好顺着马路向南跑,心想只要一过东大桥就没事了。可我还没跑出三百米,迎面大队警察就开了过来。路灯下黑压压的都是大盖帽,他们手提警棍,面色铁青,排着队冲过来。我后悔得差点坐在地上,这地方连条胡同都没有,只好硬着头皮往路边躲。

  我准备先钻到路边的绿化带里去,等警察过去再说。可脑袋刚往小松树里一钻,屁股就被人狠狠踢了一脚。我被踢得原地跳了起来,回头一看两个警察正朝我瞪眼呢。“跑哇,你再跑一个?”

  “我是学生,我什么都没干。”我抱着脑袋趴在地上。

  “别理他,闹事的有不少学生呢。”警察薅住我的脖领子,把我从绿化带里拽了出来。

  我高举双手站起来:“我什么也没干,明天还要上课呢。”

  “少废话。”警察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拉到一辆大轿车旁。

  “我真什么也没干,明天还上课呢。”我急了,拼命想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可这家伙手上很有劲,稍微一用力,我就喊不出来了。

  “干没干到里面说去!”说着警察另一只手抓住我的皮带,我跟一扇木板似的脸朝下就趴在车里了。

  车厢里很黑,我的脸贴在冰凉的地板,别提多难受了。突然车厢里有脚步声走近,我机警地蹲起来,背靠着车厢壁。

  “终于有做伴的了,你哪儿的?”有个男的问我。

  “我南城的。”

  “我也是,没跑了吧,真废物!”那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我冷笑一声:“你精,你精怎么比我还早班呢?”

  “我他妈抽你。”那人要急了,他凑到近前,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粗气。

  “你试试。”我把拳头提起来,准备随时打出去。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车后门又开了。六七个人又被扔了进来,车厢里一下子就满了。我趁开门的机会怒视了对方一眼,他正惊奇地看着我呢。真是怪了,这家伙我肯定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的。

  新上来的人把我们隔开了,一开始大家在拼命地诅咒着,漫骂着,有的人甚至还在捶打车厢壁。但不久人们的精力便耗费得差不多了,大家开始探讨以后的事。而我则独自蹲在角落里,我倒是不怕被判刑,可两个月后的高考怎么办呢?

版权声明
墙根网小说频道刊登的所有小说版权归作者所有,严禁下载和传播,如需要请到书店购买正版图书,所有以商业为目的的转载请先取得作者同意,谢谢。 墙根网小说频道主要刊登以北京生活、历史为题材的长中短小说,欢迎广大写作爱好者在本站刊登,同时也希望广大读者对小说内容指证。
推荐阅读

夜北京

我离开Lim时候,记得清楚是三月的第一天,巴黎已经春天,我们两个一点也看不出来再也不会见面的样子,在机场喝咖啡的时候,我还因为小事情装着生气不理他。最后的那个告别...[详细]

玩在北京

吃在北京

网友评论

图书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