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年票 墙根卡 订酒店 订机票 农家院 旅游保险

《北京爷们儿——庸人著》-- 我们的本钱 --

作者:庸人   百度一下

  二

  我们的本钱

  第二天,我告诉父亲自己要出去做买卖,当时老爸的眼睛瞪得像两个包子,他差点用手里的茶杯砸我。幸好我反应快,说完就跑了,刚跑进胡同,老爸就追了出来,他指着我厉声骂道:“你要是敢去投机倒把就别活着回来。”

  那天我见到山林时,身上只有二十五块,就这点儿钱还是早上趁老爸不注意从他口袋里偷出来的。

  上午我们跑到莲花池车站,打听了好一阵才发现,去保定的长途汽车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上车时我感觉自己的腿象灌了铅一样沉,似乎只要迈上这层台阶自己便没救了。

  在六里桥上车时,长途车上的人并不多,司机像拾羊粪似的,一路走一路捡,没多一会儿,长途车上的人就可以和北京高峰时的公共汽车媲美了。车上坐的大部分同志是河北农民,他们一水儿灰衣红面,嗓门高亢,脸上只要稍微活动一下,就会有土面儿呼呼地掉下来。我听不懂他们的方言,但看得出这帮人都非常健康,如果能好好洗洗就水灵透了。当时北京还没有高速公路,长途车像摇篮似的颠来晃去,没一会儿我便百无聊赖地闭上了眼。山林不敢睡,他身上带着钱呢。于是这家伙手按腰带,机警得像只猴子,眼珠子甚至能转到脑后去。

  路况不好,我实在无法入睡,睁开眼时却突然看见坐在前排的那位客官,油黑发亮的脖梗子上,有几只紫黑色的小精灵欢快地跳来跳去。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差点把早晨在汽车站吃的那块油饼吐出来。

  大地越来越空旷了,那年华北地区特别旱,据说是百年不遇,可后来百年不遇的事太多了,人们也就不当回事了。那年的旱情我深有体会,车得跑好一阵子才能在路边找到棵半死不活的小树。土地干裂了,路边一块块灰白色的洼地里,干土块儿皱巴巴的,跟我小时候吃过的棒子面窝头特像,一掰就碎。放眼望去,几十里内只有燥热的灰雾沉重地附在大地上。也许雾的尽头有森林,最少也得有草场吧?实际上那都是虚幻的。偶尔我能看见几匹衰微的牲口从雾里露个头,垂头丧气地在公路边转一圈儿就又不知跑哪儿去了。此时我忽然感到时间的概念一下子遥远起来,天地万物也许都是静止的,改变的只是人和那天上奔腾翻滚的白云。想象中的森林、草场终于没看到,连那几匹半死不活的牲口都不见了,也许它们本来就是我的想象,根本就没有过吧?

  满眼都是枯黄的土地,它无边无际,连公路边偶尔闪现的杂草丛也是贫瘠的绿色。我又在怀疑自己存在的真实性了,可看看山林,他还是挺精神,这家伙难道就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们这十来年的作为有什么意义?我们打打杀杀是为了什么?这些引以为荣的记忆或许本来就是堆垃圾,也许有一天它们都会像刚才逝去的森林、草场和村庄一样在记忆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而自己也成了人群中一处荒凉的风景,连蔓草都不稀罕在此安身。于是无边的寂寞在头上盘着,随时都会啄食我的头皮。

  汽车在颠簸,车尾卷起大团大团的尘土,从远处看汽车像尾随着一条黄色巨龙。它暴虐、狂傲,张牙舞爪且百折不挠,叫人看了不免心惊肉跳。我知道这条龙永远追不上来,正如这车永远甩不掉它,除非乘客们情愿掉进深渊,粉身碎骨!

  现在,长途车的确走在一道巨大的高坡上。

  下面

  是毫无生气的大地

  我很久没抬头看天空了,没那个兴致。

  现在我发现城外的天空蓝得耀眼。我无所事事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这淡淡的、泛白的蓝色那么深远,看着看着,我逐渐进入一种虚幻的境界。天空俨然变成了一口硕大无朋的蓝色陷阱,我觉着自己由仰视逐渐变成俯视。最终在井里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也长了双蓝色的眼睛,那深不可测的纯洁只有在婴儿眼里才能看到。

  我一路胡思乱想着,车到保定时竟睡着了。山林叫了我好一阵,我才迷迷糊糊地跟他下了车,可下车时两腿发软,差点扑倒在地。

  山林很意外:“你怎么了?”

  我使劲晃晃脑袋:“可能是坐车着风了,走吧,没事。”

  “出门在外咱们得惊醒着点儿。原来我跟老板去广州的时候,在包厢都不敢睡……”山林背着挎包在前面走。

  我们胡乱吃了几个包子,便在火车站租了两辆自行车,顺着保定的大街就骑了下去。那时天已经黑了,山林竟带着我一直向城外跑,逐渐我们出了市区,路上的行人渐少,后来路边连店铺都不见了。我第一次出北京,此时不免有些慌张:“你这是去哪儿啊?再走就到村里了。”

  山林在前面哈哈一声:“你也不想想,犯法的事能大张旗鼓地在市内干吗?快了,就在前面村里。”

  “原来你当了一年多农民呐!没弄个村姑吗?”我挖苦他。

  山林回头瞪我一眼:“还他妈村姑呢?天天提防警察,连母耗子都没心招惹。”

  “不可能……”我根本不信。

  此时前方真的出现了个村子,我们骑过一片土岗,土岗背面是一个巨大的宅院,足有好几层院子。山林示意我把车停在门口,正锁车时,院里突然传出了惊天动地的狗叫声,几条狗的狂吠交织在一起,动静非常恐怖。

  “谁?”有人在院里叫。

  “我,七哥吧?我是山林。”山林下意识地摸了下腰里的刀把。其实我身上也带着刀呢,不过我总想不起来动。

  “山林?我以为你死了呢!”院里说话的人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大门打开了,一条大汉的黑影出现在门口,后面的几条大狼狗一个劲地往他背上爬。他用手电照了照:“真是山林嘿,你几时来的?”说着他把我们让进院里。院子坐落在一片空场上,面积足有一亩多,几条狼狗散养在院里。

  “今天刚到,七哥你过得不错吧?”山林为我介绍道:“这是七哥,那一年多没少照顾我,这是我哥们儿张东。”

  “哪儿啊?!要不是他心眼多,我在广州就让雷子抓住了。”七哥边说边轰狗,那几条畜生似乎真有灵性,见七哥与我们说话边再不叫唤了。

  山林忽然捅了七哥后背一下:“扳子在吗?”扳子是山林当马崽时的老板,据说以前当过汽车修理工,一把扳子打遍保定无敌手。前三年就开始倒烟了,山林说他玩儿到最大的时候,北京的货都是从他手里出来的,手下光马崽就养了三十多号。不过再厉害的人也有走麦城的时候,前几年他碰上个北京的警察,那家伙硬是跟踪了板子五个月,最后判了他十年。

  “在,回来三个多月了,前几天还提起过你呢。”七哥把我们带进屋,可他并没让我们坐下,反而把堂屋的后门直接打开了。他向我们挥挥手:“老板在后面。”一进后院,我倒真吓了一跳。这个后院绝不比前院小,中间是喷水池。院里停了两辆小轿车,正面的一排房子灯火通明。七哥指着前面的房子:“天天打麻将,瞧人家的日子多自在!”

  “您不是也挺自在吗?不操心呀。”山林笑着说。

  “敢情,托小哥们儿的福,让我踏踏实实再混几年,过几年我就该死了。”七哥拍着山林说。

  我们走进房间,几个大老爷们正围在中央玩麻将呢,桌子上放着几捆人民币,我头一次见这么多钱,当时有点儿发蒙。玩牌的人都抬起头,其中一个抬头看见山林便兴奋地大叫起来,看到他的模样,我差点坐在地上,这家伙脸上有一条半尺多长的伤疤,更可怕的是他有伤疤的那半张脸没有表情,嘴唇、眼角拼命地向下耷拉着。明明是冲着山林笑,却只是半张脸笑逐言开,另外半张脸呆若木鸡,嘴成了一个可笑的S形,那样子简直怪异到了极点。

  “听说您出来了,我来看看您。”山林可能早习惯了。

  “真是来看我的?”扳子脸上又出现了诡异的表情,诡异得简直无法言传。此时我突然想起了邻居许大爷,他得了半身不遂,每天都在胡同里弹棉花,如果把那可怕的背影移植到扳子脸上倒挺合适。

  山林挠了挠脸皮:“没您我怎么发财呀?”

  扳子“嘿”了一声。“小兄弟,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吧!让我们先把这几圈儿牌玩儿完喽。七哥你先陪山林他们喝点酒,我过一会儿就来。”

  七哥拍了下山林:“走,咱们先喝点儿去。”

  他把我们带到另一个房间,从冰箱里找出些猪头肉、小肚,又弄了瓶二锅头。

  山林一直托腮看着他,这时他终于说话了:“七哥,扳子还干老买卖吗?”

  七哥为我们倒上酒:“现在不比以前啦,干这行的越来越多,都是些小崽儿,生着呐!一点儿规矩都不讲,我都想给他们回回炉了。”七哥叹口气。后来山林告诉我,当年七哥也是个玩主儿,保定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群架就是他组织的,那次他的腿被打成了七节棍,后来就收山了,不过七哥的名字一直叫到现在。

  “都我们这么大的吧?”我笑着问他。

  七哥哈哈一笑:“我可没这个意思啊,算我说错话了,这样吧,我罚自己一杯。”说着他自己先干了一杯。

  “你可别跟他较劲,这位爷自己找茬喝酒都出名了。”山林干脆把酒瓶子都放到了七哥面前。

  那顿酒我们一直喝到深夜,七哥喝了一瓶半,我们却一直把酒往地上倒,这时扳子终于来了。“山林。”他拉过板凳,一屁股坐下,两条腿叉得很开。“我知道你来的意思。”说着,他从腰上解下个挎包。“我身上就这么多零钱,你看看够不够?”

  挎包摆在桌子上,里面是好几捆钞票。山林把包抄起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本来我不想找你,可兄弟实在是没钱。”

  扳子摆摆手,很大度地说:“行啦,我明白。当年我穷的时候比你惨多了,再说日后没准谁求谁呢。”

  “我们是小逼崽儿,您能求我什么?”山林笑着说。

  “话可不能这么说,评书里不是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吗?对了,北京警察口的人你们熟吗?”扳子看了七哥一眼,七哥已经趴在桌子上了。

  我大声叹口气:“我们要是警察队伍里有熟人,还能混成这样?我刚给放出来,山林现在还是在逃的呢。”

  扳子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我有件事,如果你们俩帮我办成喽,看见没有?”他用手指在头顶一转:“这院子里的东西,你们随便挑。”

  “您不会是让我们哥俩去砸警察局吧?”我感到自己的腿肚子一下就转到前面来了。

  扳子嘿嘿几声:“那就看你们的胆子了。”他拿出张照片,递给山林。

  照片上是个中年警察,相貌威严,额头高大。我和山林不解地望着他,屋里顿时安静下来,甚至能听见前院狼狗遛弯的脚步声。

  “我这回是在北京折的,就是这个家伙抓的,他是宣武的刑警。谁要是能给我出口气,花上两万咱也不在乎。”扳子的两个嘴角一起向下撇,乍一看就跟北京猿人似的。

  “您这口气怎么个出法?”山林问。

  扳子又冷笑了几声:“最少要他一条腿。”

  “他是刑警,有枪。”我瞪了山林一眼。

  “背后下手,我就不信他后脑勺也长眼睛。”山林站起来,使劲活动了一下手腕子。“我就恨戴大盖帽的。”

  “好!这才叫北京爷们儿呢。”扳子一口就把瓶子里的酒干了。

  我不禁咬开了手指头,山林这个东西脑子有问题,跟抓扳子的警察递葛,这不找死吗?

  扳子拍了下大腿:“在江湖上混就得这样,吃肉就不怕咯牙。山林,当年我就知道你小子将来得有大出息,没错!”

  山林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大哥,这可是个担风险的事,不是说上就上的,我们俩搬您点儿东西有什么用啊?”

  “两万,大哥要是少了你的,你把我手剁喽。”扳子跳起来,他一条腿蹬在板凳上,板凳的另一侧立刻翘了起来。他反手从屁股口袋里又拿出两捆钱。“这是两千,你们先拿着花,等完了事我好好请你们哥俩,咱们去白洋淀。”

  “那就这么着,半个月后我们回来拿钱。”山林两只手“啪”地拍了一下。

  我们走出大院时已经是早晨了,七哥送出好远。他一个劲问这问那,临分手时还给了山林一条大重九的烟。

  骑上车,我一直懒得搭理他。快进城时山林忽然问我:“去南方的车票好找吗,要不咱们回去找找狼骚儿他叔。”

  “干什么?”我不解地问他。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倒烟哪!广州远点儿,春节前就算了,我想先去武汉。”山林很认真地说。

  我两手一较劲,自行车“吱”的一声停下了。“你不是收了钱吗?警察的事呢?扳子能有完吗?”

  “我要是不答应他,咱们的钱根本拿不走,弄不好咱俩都别想出来,那孙子狠着呢。”山林突然把车扔在路边,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眼泪横流,好久才平静下来:“这孙子还以为我是小孩呢,你知道他让我们找的那个警察是谁吗?”

  “你怎么知道?”我干脆把车停在路边,凉风习习,阳光把天空渲染成一面巨大的扑扇。

  “那可不是凡人,人家号称宣武虎警,早年是大成拳的弟子,二、三十人近不了身的主儿。”山林突然叹了口气,腮帮子上的肉坑已经瘪下去了。“我一直在道上混,早就听说过这个人。人家在警察口里名声可响了,慢说咱们动不了人家,就是趁他不注意真把他打了,往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感到脊梁沟直冒凉气,似乎照片上那个高额虎目的家伙就在面前:“扳子就不怕咱们出事把他抖搂出去?”

  “这破房子能值几个钱?咱们一出事他就可以跑了,哪儿有那么仗义的人?”山林向我挥挥手:“走吧,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倒烟吧。”

  “扳子找咱们怎么办?”

  山林手指天空,胳膊抡了一大圈儿:“中国有这么大,他哪找去?光北京就够这孙子找的。”

  我们又骑上了车,太阳从地平线上跳出来了,它像一个巨大而明亮的金盘子,照得我们睁不开眼。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骑着车问道:“你刚才说的大成拳就是流氓拳吧?”此时我想起了麻六,也许他跟虎警还认识呢。天地万物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同样的条件,同样的身手,一个成了人见人怕的大痞子,另一个是国家机器中最好使的一个零件。

  山林点了点头,此时他脸上忽然出现了迷茫的表情:“这回咱们把扳子的面儿撅了,以后这家伙只不定怎么算计咱们呢,真得小心点儿。”

  “你不是刚说吗?中国这么大,这兔崽子哪儿找咱们去?”我满不在乎地摇摇头。

  山林咬咬下唇:“我就不信,他能找到咱们。”

  回到北京,过年的味道已经很重了,连车站都挂起了欢度春节的横幅。我们没回家,直接到市场去找狼骚儿。

  二头挺远就发现了我们,他一边挥手一边笑:“听说了没有?听说了没有?”

  “怎么了?”我很奇怪。

  “狼骚儿住院了。”二头话没说完,竟捧着肚子笑起来。

  山林使劲捅了他一下:“我们找狼骚儿有事,他到底怎么了?”

  “我跟你说,这大爷的乐儿可大了……”二头这回笑得竟趴在了自己卖菜的三轮车上。

  我们问了半天才明白,原来狼骚儿跟一个工读学校的同学跑到石景山去玩儿,在当地碰上个暗门子,那女的看狼骚儿年轻,三套两套就把他勾住了。完事后,狼骚儿想找便宜便扔给人家一块钱,暗门子立刻就急了,拽住狼骚儿跟他评理。狼骚儿却大大咧咧地说:“老子洗个澡才花两毛六,在你这儿洗洗头一块钱还少哇?”悲痛欲绝的暗门子当场就大叫起来,结果狼骚儿和他同学就住进了医院。

  我们听完这事也笑得不能自制,山林更是差点把二头的三轮车弄翻喽。最后我们打听清楚狼骚儿所在的医院,在二头旁边的水果摊上随便抄了些香蕉。水果摊老板看着二头,眼睛里都快流出血来了。

  在医院看见狼骚儿时,他的一条腿吊在床头的铁架子上,脖子上镶了个不锈钢圈儿。“兄弟,你可真够青皮的,我佩服!我真佩服!”说着我把水果摆在他床头。

  狼骚儿早看见我们近来了,可他一直没说话。突然狼骚儿咧开嘴,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如绝堤的潮水,肩膀夹住不锈钢圈一个劲哆嗦。整个病房的人都诧异地望着我们,我更是觉得脸上发烧,于是赶紧安慰他道:“怎么了?怎么了?大老爷们儿,至于吗?”

  狼骚儿哽咽着,他拼命咽唾沫:“东子,山林——,你们,你们不知道,你们真不知道——”说着他又伤心地哭起来。

  “你他妈的在医院吃顶着啦?有话就说。”山林急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心里有些不落忍了,二头的话也不一定全对。

  狼骚儿擤了把鼻涕,他眉目通红,颧骨上跟刷了红漆似的:“你们是真不知道,他们差点把我打死,哎呦!那么粗的棍子,有那么粗哇!”他用手比画了一个圈儿。

  我真不忍心再看他,狼骚儿在菜市口倒卖电影票的情景又出现在我眼前。其实狼骚儿除了爱占小便宜也没什么大毛病,可这家伙太招人不带见,做的事更是下三流。但他终归是我们的兄弟,现在弄成这副样子我多少有些伤心。

  山林哼了一声:“你说吧,让我们怎么帮你,石景山那一片我还有几个熟人,等你出院咱们把那帮孙子碎喽?”

  “早他妈跑了。”狼骚儿终于止住悲声。“派出所来过两回了,没抓到。”

  “呦!怎么说你差点成了破获卖淫集团的功臣啦?”山林刚刚积攒起来的那点怒火立刻不见了。

  我差点用香蕉砸狼骚儿的头:“就你这破事,报案管什么用?这叫狗咬狗,人家才不稀罕管呢。”

  “那,那怎么办呀?”狼骚儿瞧着我们,一时没了主意。

  “怎么办也得等你出来再说。”我看了山林一眼,示意他快提狼骚儿叔叔的事。

  狼骚儿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他是无声地哭,只见眼泪不见动静。

  “老娘们儿也不至于像你这样吧?”山林看了眼满屋的病友,本来兴致勃勃的大伙立刻把头低下去了。

  “我他妈出得去吗?派出所把我们家都登记上了,我没钱连医院都出不了。”狼骚儿竟开始捶起自己那条伤腿来。

  山林一把揪住他:“你爸就不管?”

  “我们家的事你们还不知道?我爸喝酒都快喝死了,我也找不着我妈,谁知道她跟哪个孙子结婚了。”狼骚儿盯着自己的伤腿,突然又笑起来:“你们说,我这条腿要是真瘸了,出院我就能在西单路口要饭了吧?”

  我一屁股坐在他床上:“还记得你倒电影票的事吗?要饭也是要通过组织的,你胡乱一闯照样挨打。”

  “我他妈都瘸啦,我带着刀去,我拼了我……”狼骚儿竟像头暴怒的狗,他屁股一个劲地向上弹,要不是腿吊着非坐起来不可。

  “拉倒吧,就你这德行。”说着山林摸了摸自己的腰包。“住院得多少钱?”

  “不知道。”狼骚儿放平胳膊,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听说还得住三个月呢,天知道得多少钱。”

  山林转向我,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把头低下了。

  山林闷头想了想,然后从腰包里拿出几捆钞票:“这是五千,我们俩就这点儿,你自己看着办吧。”

  狼骚儿惊讶得七窍俱开:“嘿,你们俩哪来的这么多钱?不是——”

  “是,全是抢银行抢的,你要是不敢花我还拿回来。”山林伸手去拿钱。

  狼骚儿的手哆嗦了一下:“你们放心,我不说这钱是哪来的。”

  我指着狼骚儿的鼻子,喘了半天气,话才说出来:“他们就应该把你那条腿也打折喽。”

  当天晚上我们就找到了狼骚儿的叔叔,他说车三天后开,可以把我们捎到武汉去,可一谈到往回倒烟,竟半天没开口。最后我说事成后有他三百块钱,狼骚儿的叔叔竟笑得连手里的茶杯都掉在地上了。不过他还是再三提醒我们,一定要小心,而且要和车组其他人搞好关系。

  三天无事,我们便商量好先去高碑店小倒一下,山林说得贴切:“这叫演习。”

  第二天我们坐火车到了高碑店,出站右转大概不到五百米,就是个烟草交易大棚。我和山林像游客似的在街上转了一会儿,然后径直来到大棚。据说高碑店是当时华北的烟草集散地,虽然倒卖香烟一直是违法的,但利润的驱使可以让一只羔羊刹那间变成豺狼。

  大棚里是如山的烟箱,几乎可以找到任何一个牌子,有许多烟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商贩很多,可来拿货的人却寥寥无几,我和山林进棚时特显眼。

  “有良友吗?”山林问一个留着胡子的摊主。

  “二七零(27元一条)。”摊主根本没抬头看我们。

  “二三零来两件。”山林不动声色。

  摊主这才抬头打量我们,他手指不停地捻自己的胡子。“我只有一件。”

  “一货不劳二主,你给拼点缝儿。”山林一下坐在摊前的马扎上。“别糊弄我。我可要真的。”

  摊主点了点头,他跑到附近一个摊上边商量边指着我们。“那孙子不会骗咱吧?”这个摊主惜言如金的样子叫我有些不放心。

  “他是坐商,我们是行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山林把一只烟捻在地上。这时摊主抱着个烟箱回来了。“真的吗?”山林问。

  摊主坦然地摊开手:“随便看。

  山林打开箱子,从箱底掏了条烟出来。他一把将封条撕开,随便抽出一盒。“真的?”他看着摊主。

  摊主从自己的烟堆中又拿出一条:“这条算我的,再给你补上。”说着他把烟扔给我们。

  山林拿出支烟递给我:“尝尝。”

  我像个品酒师,一口就抽了小半支烟:“真的。”

  我们付完款,每人背了一箱烟,转身就往外走。摊主跑过来把打开的那盒烟塞给我:“哥儿俩路上抽吧。”

  我们出了烟草大棚,沿着大路向火车站走。天有些黑了,路上行人很少,我按捺不住兴奋,竟小声唱起歌来。我知道这种烟在北京的市场批发价是三十五一条,也就是说我们俩一天就挣了一百二十块。我正高兴着,前方路上突然出现了四个穿警服的人,他们是从胡同里突然插过来的,事先没一点预兆。我和山林对望一眼,就跟没看见他们似的继续走自己的路。

  “嘿,嘿!”四个人挡在面前,一个高个子说:“走得还挺踏实,没拿我们当回事,身上背的什么东西?”

  “你们是干嘛的?”我心里发颤,嘴上却不能服软,总得想个办法。

  大个子推了我一把:“你瞎啦?我们是警察。说,身上背的什么?”

  “有搜查证吗?”我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怒火一下子从脚心冲了上来。

  “呦!你还懂搜查证哪?”大个子哈哈笑起来:“我他妈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就你这小崽子也懂搜查证,哥儿几个,把他嘴撕喽。”说着,他就冲了过来。

  我的心情突然就开朗了,这几个东西保证不是警察,早就听说有人假扮警察抢劫的事,今天让我们碰上了。我趁他冲上来,便将脑袋一低,一头就向他小腹顶去。大个子木墩子似的做在地上,他手按胸口,吃惊地望着我。这时我觉得有人给了我后背一下,可他忘了我背着烟箱。一拳打来,可能是戳了腕子,竟疼得“嗷嗷”叫起来。这时眼前黑影一闪,有个家伙从侧面扑了上来,我咬牙凝神,拳头拧着劲,转着圈儿地打了出去。自从麻六教我大成拳的秘诀之后,我就一直在抡胳膊,边抡边揣摩麻六的秘诀。麻六的招儿挺管用,有时拳随心动,常常能出奇制胜。我根本没看到拳头落在何处,只觉得硬硬相碰,“梆”的一声,那家伙也坐在地上了。

  此时,山林的军刀已经压在大个子脖子上了:“谁再动?谁再动我抹了他!”

  战场立时安静下来,周围的行人也早吓跑了。终于被我打到的那个家伙叫出了声:“哎呦,哎呦,你这孙子敢打我,哎呦,噗——”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哎呦,一个牙,噗,哎呦,又一个牙!”他拾起两颗牙,一脸悲愤地瞪着我。

  “你学过大成拳?”坐在地上的大个子突然问我。

  “对,都叫流氓拳。”我得意地笑了,当时我竟觉得自己是半拉武林高手了。

  大个子“哦”了一声:“那你认识麻六吗?”

  “那是六叔。”我纠正道,实际上在菜市口见面之后,我竟觉得麻六是半个前辈了。

  “哎呦,哎呦!”门牙被打掉的家伙也叫起来:“你跟六哥认识?这——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你们也认识?”我知道这事有缓了。

  大个子一把将山林的刀扒拉开:“得,我什么也不说,到北京就说高碑店的兄弟给他问好。本来应该留你们喝酒,可就一趟车回北京了,你们赶紧走吧。”

  我和山林相互看了好几眼,这时另外几个人已经站了起来,他们一个劲咂嘴,似乎很是懊丧。“那,那我们可走了。”事到如今,我竟有些不好意思了。

  坐上火车我和山林的神经才松弛下来:“那帮小子叫什么呀?”山林问道。

  我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刚才怎么就忘问了?



版权声明
墙根网小说频道刊登的所有小说版权归作者所有,严禁下载和传播,如需要请到书店购买正版图书,所有以商业为目的的转载请先取得作者同意,谢谢。 墙根网小说频道主要刊登以北京生活、历史为题材的长中短小说,欢迎广大写作爱好者在本站刊登,同时也希望广大读者对小说内容指证。
推荐阅读

夜北京

我离开Lim时候,记得清楚是三月的第一天,巴黎已经春天,我们两个一点也看不出来再也不会见面的样子,在机场喝咖啡的时候,我还因为小事情装着生气不理他。最后的那个告别...[详细]

玩在北京

吃在北京

网友评论

图书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