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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庸人著》-- 我们的小学 --

作者:庸人   百度一下

  三

  我们的小学

  小学生活没给我们留下任何好的印象,有时想起来,如果不是那帮小学老师太过势利眼的话,也许我成不了痞子。但时世难料,也许我成不了痞子当流氓也说不定呢。

  我们的小学离家也就是几百米,那是一座普通的三层楼,50年代盖的,据说那时的水泥质量好,水泥地板总是黑亮黑亮的,光线好的时候能当镜子用。以当时的标准看,学校的设施、环境还是不错的。只是小学的生源比较复杂,家长社会地位的悬殊巨大。物以类聚,兽以群分,学生们爱扎堆儿,不算大的学校里俨然存在着几个小帮派。我们当时岁数都小,闹不出什么大事,顶多是课间休息时相互撞几下,几年中倒也相安无事。

  学校的生源主要分成三大块儿,胡同排子房的、附近楼群的,还有一群学生是军队大院的。楼群孩子的生活条件相对好些,但他们终归是地方杂牌军,不在组织,平时也比较分散,对我们没什么威胁。军队大院可不一样,他们人多势众,装备还特别好,这群孩子是我们的死对头。

  北京的军队大院大多在西北部,偏偏我家附近也有个军队大院。大院门口有哨兵站岗,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我二十岁之前就从没进去过。军队大院的孩子最牛,他们穿的军装都是四个兜的,老妈攒一个月钱为我买了个军挎包,他们硬说颜色不正是废品,我回家跟老妈吵了一架,老妈气得两天没吃下饭去。这群孩子是天生的群居动物,走起路来总怕掉队,而且保证是一臂间隔。他们觉着自己高人一等,我们平时更是懒得跟他们来往。

  我们四五年级时的班主任是个女的,姓刘,因为个子矮得不像样子,四肢像缩在身体里似的,伸不出来,狼骚儿便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个刘。听说小个刘是军队大院里某个营级干部的老婆,这女人平时的样儿可大了去了,眼睛只看房顶,脖子上一道道的青筋总是立着的。

  小个刘长得差劲倒也罢了,这女人会变脸,而且技艺高超。上课提问的时候对军队大院的孩子总是百般呵护,一道题她能掰开揉碎了讲上好几遍。可要是换了我们,保证是横眉冷对,一言不发,此时教室里的宁静简直让人觉得恐怖。

  那回放学时她把山林留下了:“你的作业是怎么回事?谁给你写的?”说着小个刘将作业本重重地摔在桌子上,颧骨上立刻红了。山林正要说话,此时一个男同学走过来:“刘老师我走啦。”小个刘整张脸都红了,她笑得面若桃花,呵呵直喘:“回家问许参谋好,路上慢着点。”

  小个刘太招人恨,平时我们没少扎她的自行车胎。大家都盼着她能住几回院,可这女人的身体出奇的好,有一次下雪她摔了个半死,可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擞来上班了。不过那回开家长会,小个刘的人可丢大了,这事多亏了狼骚儿他爸。

  那次的家长会是五年级第一学期期中考试的总结,全班同学都站在后排罚站,家长坐在我们的位置上。其实要说也难怪小个刘生气,班里成绩表的后五位全是胡同里的孩子。小个刘越叨唠火气越大,最后她突然蹦出一句:“胡同里的孩子就是没好样的,升学率都让他们带下去了……”

  这句话就像扔进茅坑的砖头,教室里“嗡”的一声就炸了。要知道屋里至少坐了一半胡同里来的家长,狼骚儿的父亲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有三件看家本领——烧锅炉、喝酒、侃大山,不喝酒时是胡同里第一大贫蛋,邻居们都管他叫哨爷。

  “刘老师,您是姓刘吧?”他挺费劲地从学生桌里钻出来,一直走到讲台前。“您是姓刘吧?是不是刘邓陶的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小个刘,讲台上像是一对相声演员在进行表演。

  小个刘点点头,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您什么出身?”狼骚儿爸爸眯着眼睛看她,看得小个刘直扭屁股。

  “我们家贫农。”小个刘说这话时底气很冲,那时成分论的遗毒还很重,动不动就会有人站出来说自己是贫农,应该如何如何。

  “贫农出身怎么当老师了?”

  “我考的师范。”

  “那你们家以前住哪儿?”

  小个刘张着嘴,她连眨了几下眼:“这位家长请您回到座位上去,我们在开家长会。”

  “咱今天得把话说清楚,人民群众的优秀子弟到了您们学校给教成这个样子,咱得挖挖思想上的根源,看看错到底在哪儿?对不对?”

  下面立刻有几位家长大声应和着:“对!得刨刨根儿。”有个人居然小声嘟囔着:“上梁不正下梁歪,坏老师能教出好学生?”

  狼骚儿的爸爸一脸得意,他接着问。“贫农怎么住大院里去了?”

  “我爱人是营级干部。“小个刘的脸色很难看。

  “你爱人是军人,是人民的儿子,那我们是谁?”狼骚儿爸爸看着下面的家长:“我们是谁呀?”

  “我们是人民。”胡同里的家长跟着起哄道,那时我们在后面的已经笑得不成样子了,二头更是挤眉弄眼、洋相百出。

  狼骚儿爸爸手指着小个刘:“您看看,您看看,胡同里的人民是最基本的群众,是无产阶级,是革命的,老子英雄儿好汉,我们的孩子怎么到了您的手里就成脓包了?我估计您父亲住的地儿还不如胡同呢吧?您说胡同里孩子没好样的,这么说您和你爹就更不是好人了,对不对?再说胡同里真没好样的?那东子怎么考了个第三呐?他不是胡同里长大的?”他抬手指着我,那次我的确考了个第三。

  小个刘一个劲咽唾沫,她的手指死命地抠住讲台。可事到如此她还是不甘心认错,眼珠拼命往窗外翻。

  哨爷本来想说几句就算,可人家没给他台阶下,于是越说越恼:“您还不服气是不是?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堕。我们把孩子交给学校是希望他们能学好,可现在的老师素质太低,人民拿钱养活着你们,人民拿钱养活着军队,可你们说什么胡同里的没好样的。这是什么阶级观?党是怎么教育你们的?胡同里没好样的你们吃谁喝谁哪?天上能掉下粮食还是能掉下来钢铁呀?我看你们这些老师首先得好好端正一下自己的思想,干部掉过来念是‘不干’,你们思想成问题了你们,校长呢?把你们校长叫来……”

  那天小个刘是哭着跑出教室的,第二天,另一个老师来到教室,他成了我们新的班主任。新班主任的第一件事是率先走到狼骚儿的桌子前:“以后再开家长会,让你妈来就行了。”说着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家长会虽然罢了小个刘的官,却并不能改变胡同学生在老师们眼中的地位,大院同学的优越感一点没减弱,他们依然是老师们的宠儿,三好学生一直是他们的专利。可能是看他们在老师面前屁颠儿屁颠儿的样子生气,二头、山林背地里拿抢他们的军帽当成了乐子,可他们的军帽像抢不完似的,总抢总有。我则较着劲地学习,一心想在成绩上压过他们。

  那个学期期末考试,年级规定凡是考试成绩平均分在95以上的,可以作为年纪学习标兵参加区里组织的夏令营。听说那个夏令营是一个同学家长联系的,到北海舰队参观军舰,还能跟着出海呢。

  期中考试时我平均考了93分,为了参加夏令营我开始玩命学习,结果期末考了个平均96分,在年级里排第二名。可后来在学校宣布夏令营的名单里并没有我,几乎全是大院里的孩子。我找到班主任讲理,他根本没用正眼看我:“你主要是副科分数高,语文、数学的平均分才94.5分。”

  “可学校当时并没说主副科。”我当然不服气。

  班主任本来想发火,可看到我愤怒的表情不得不把脸色缓和下来:“你的进步是很大,可还不到学习标兵的标准。成绩好只是一方面,上回教室的玻璃是不是你砸的?没事你们就在马路上踢球,张老师的眼镜还是你们踢碎的呢,对不对?你呀就是没把心思用到正道上,参加夏令营不是目的,考试就是为了去夏令营?所以我说你的思想有问题。这样吧,我向年级组反映一下你的情况。”

  “不是评选学习标兵吗?又不是三好学生。”我知道自己不配当三好生,也从来没动过那个心思。

  “成绩好只是一方面。”班主任把嗓门提了起来。“标兵是什么?那需要表率作用,你平时总捣蛋,同学们也不答应啊……”

  后来年级里安慰性地给了我一个班学习标兵的称号,但夏令营还是没我的份儿。听到这个消息时,指尖又有了充血的感觉,我气得在操场上转了半天,嗓子眼跟塞了块木头似的,难受极了。那天我狠命地抠书桌上的木皮,整整抠了一上午,最后书桌面儿竟被我抠空了一块。前些年在广州我才第一次见到军舰,但小时候想起军舰就心潮澎湃的感觉早就没了。那时我只是木然地看着它缓缓离港,舰尾螺旋桨卷起的阵阵白浪居然让我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转过年来,我们该考中学了,当时流行考重点,孩子要是上了重点中学就跟中了状元差不多,我们那片排子房还没有一个孩子上重点中学呢。父母都没什么文化,快报名时,他们叫我多问问老师。

  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找到班主任商量报名的事。那阵子找班主任当参谋的家长特别多,我排在一个当兵的后面,班主任和他谈了半个小时,轮到我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家长怎么没来?”他问。

  “他们都上班了。”我挺老实。

  “是不是报名的事?”

  我点点头。

  “你的成绩还可以,但考重点够戗。这样吧,你报个市重点,万一考上了更好,区重点就算了,没那个必要。”班主任突然看到一个胖子来到门口,他赶紧笑着迎过去:“许处长,您也来啦?”

  我按老师的意思报了名,分数下来可傻了眼,我的分数离市重点只差0.5分,却比区重点高出了一大块。但我根本没报区重点,只得就近分配了。那天我到学校找老师告别,刚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就听见班主任正和另一个老师说:“我早就说过,胡同里的孩子没戏。张东怎么样?还是不行吧。”

  “就他们家住的那片排子房,出的全是痞子,成绩好也是蒙的。”另一个老师嘻嘻哈哈地说道。

  “校长说张东是排子房的小秀才,我看不见得。这孩子看什么都不顺眼,没事就跟老师顶嘴,以后好得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晕旋,眼前竟成了一片血红色,腿都软了。我迷迷糊糊地跑回家,趴在床上痛哭起来。

  这时二头和山林来了,他们不用担心升学的事,反正是就近分配,漫长的暑假这哥俩都没兴趣再玩儿下去,老盼着开学。他们看到我的样子大为奇怪,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们,边说边诅咒,恨不得把班主任他们家人全剁碎了喂狗。

  “全是傻逼!”山林恶狠狠地说。“咱们去把他们家玻璃砸喽。”

  二头摸摸脑袋:“听说他们家住北城呢。豆子他爸也是老师,要不咱打豆子一顿,出出火得了。”

  我腾地从床上跳下来:“走。”

  我们跑到街上,找了半天才看见狼骚儿正拉着豆子,在胡同旮旯里敲三家呢。山林跑过去骂道:“跟他玩牌,你吃多了撑的?”

  狼骚儿冲他摆摆手,然后煞有介事地把扑克往地上一摔:“你输了,喝!”我们互望一眼,狼骚儿扔在地上的扑克牌毫无章法,三四六就敢往出甩,那明明就是骗人嘛。

  豆子瞪着黄豆似的小眼睛,满脸迷茫地看着他:“我,我又输啦?”他的发音器官也不太正常,瓮声瓮气,跟往暖瓶里吹气似的。

  狼骚儿嚷嚷道:“可不是又输了,别耍赖啊,赶紧喝。”他指着地上的一个装满凉水的大水碗,那个碗比豆子的头都大。我们这才看出豆子坐得笔直,肚子比平时已经大了不少。

  豆子正色道:“谁耍赖?谁耍赖谁是孙子。”说着他郑重地端起水碗,脖子上那个小硬壳上下晃了几下,便抿着嘴喝起来。

  二头过去拉他:“豆子,我们找你有事。”

  豆子一把甩开二头,恼火地说:“别,别闹,我还没喝完呢。”说着他捧起大碗咕咚咕咚喝起来。

  狼骚儿冲我们使个鬼脸,此时豆子的肚子咕噜咕噜长起来,不一会儿一大碗凉水又灌下去了。豆子放下碗时竟撑得翻了个白眼,他张了下嘴,一大口凉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此时山林再也憋不住了,他蹲在地上哈哈大笑,豆子看到我们笑也跟着傻笑。

  突然二头抓住他的脖领子,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豆子一时被打呆了,他捂着脸,嘴唇哆嗦着,眉毛拧成了一条儿。

  “说。”二头声色俱厉道:“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我爸爸?我爸爸?”豆子茫然地看着我们,此时他马上忘却刚才的恼怒,竟努力思索起来。

  山林使劲捅了我一把,我当时又感到十指充血,浑身哆嗦,那块堵在嗓子里的木块像子弹一样要往外喷,我低吼一声,接着飞起一脚踢在豆子肥肥壮壮的屁股上。豆子被踹了个趔趄,他前冲几步,一张嘴,凉水如瀑布般喷了出来,二头几乎被他喷了一身。

  等他喷完水,我拽住他的后背抡圆胳膊就是几巴掌,豆子被打得“嗷嗷”直叫。

  山林在一边恶狠狠地说:“你说,老师是孙子,你爸爸也是孙子。说,不说打死你!”

  此时豆子已经被我打倒在自己喷出的那滩子水洼里,他翻了翻眼睛,然后高声叫起来:“老师是孙子,你爸爸也是孙子。”

  狼骚儿笑得原地转了个圈儿,山林过去照他肚子就是几脚:“说,豆子的爸爸是孙子!”

  豆子又喷出一口水,他声嘶力竭地喊:“豆子的爸爸是孙子,豆子的爸爸是孙子。”

  我看着自己已经打红了的手,一股由衷的快感叫我浑身舒畅起来,一时连考学的事都忘了。

  那个暑假豆子成了我们的出气筒,没事我们就会揍他一顿开开心。山林为此发明了个词,把这种例行公事般的游戏叫“抓汉奸”,几乎每周胡同里都会响起几次抓汉奸的吆喝声。弄不清豆子是真傻假傻,他开始时避难是往家跑,后来我们便事先堵死他回家的路。不久这家伙又开始往学校跑,有几次竟站在补课的教室外,当着学校老师的面儿气我们。不过豆子的确是个人物,他特别要面子,挨了打从来不说。即使张老师问他,豆子侠士也坦言是自己摔的,我们也从没为豆子的事挨过家长的揍。

  前两年听说豆子死了,当时我竟感到一阵难过,似乎我们童年生活的唯一纪念品也就此丢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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