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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庸人著》-- 扬名立腕儿 --

作者:庸人   百度一下

  二

  扬名立腕儿

  上初二时我们仗着大头的淫威和小哥儿几个的不懈努力,在初中部已经呼风唤雨了。那时学校里形成了个不成文的规矩,所有的同学见了我们,不管认识不认识都要主动点头,毕业后班主任听说这事后惊得差点背过气去。

  大概是第二学期,狼骚儿突然变得阔绰起来,隔三差五地请客吃饭,出手大方,十块把块的从不皱眉。这小子还把我们的烟给承包了,那时年轻人常抽的烟是凤凰和友谊,叼着凤凰烟在街上溜达就跟近几年揣着万宝路在女朋友面前显白似的。再后来他竟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一块板儿砖(国内最早出现的录音机),有一次他特神秘地把我们集中在附近工地的水泥管子里。

  “你要拉屎也得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吧?”二头看看水泥管子附近的一滩滩大便痛苦地说。

  我也特不满意:“有陪绑的,还有陪拉的哪?你恶心不恶心?”

  “给你们弄点新鲜的看。”狼骚儿神秘地拍了下自己的书包。

  “你也有新鲜的?”我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这狗东西上回在这儿拣了一个用过的避孕套,还腆着脸的给我看呢。你呀!顶多弄两本手抄本,告诉你《少女的回忆》我早就看了,你要拿不出新鲜的可不行。”

  “这回可是好东西,你知道我费多大劲才弄来吗?”说着狼骚儿摆好板儿砖,从口袋里套出一盒磁带。“瞅瞅,邓丽君。”

  我们几互相看了一眼,磁带上的字是手写的,一看就知道是翻录的。二头疑惑地说道:“邓丽君唱的不都是黄歌吗?”

  山林腮帮子上的肉洞抖了一下,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什么黄不黄的,先听听再说。”

  磁带效果不好,刺刺拉拉的,我们只好挨个把板儿砖举在耳朵旁边听。那是邓丽君早期的几首歌,什么《夜来香》、《月亮代表我的心》,还有几首已经忘了。

  邓丽君是那个时代的魔女,她用女人特有的雌性特征折服了所有男人,大老爷们儿和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大多是从她的声音里才清楚女人的真正含义。

  当邓丽君柔美似水的声音第一次叩响我们心弦的时候,我竟觉得世界的另一扇门突然打开了,于是紧张得满脸肿胀,手心全是汗。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顽强地从破磁带里钻出来,像无数根绣花针,不时地刺穿着我的脚心,我竟感到自己的身体随着那幽怨而略带凄凉的旋律,飘到了不知名的远方,那温柔的感觉叫人难以形容。

  在那时我不自觉地想起了精卫。

  其实刚上初二时,我和精卫的冷战就开始了,别人的早恋不过是小儿科的玩笑,可轮到我们时,我却把它演绎成了另一种惊心动魄。

  自从我们分手后,就像盖房缺了根主梁,我怎么也不能把自己整个架起来。可笑的是我老人家屡建屡塌,屡塌屡建,就是不死心。

  精卫和我是初中的同桌,后来第一次听到《同桌的你》时,我的眼泪差点流下来。当年她是个快乐的女孩,脸上总浮现着近乎天然的笑容,皮肤黝黑而光滑似玉,两个浅浅的棕黑色酒窝嵌在油滑发亮的皮肤上,别提多动人了。精卫是天生的尤物,她总能成为人们视线的中心,那苗条的身材、欢快的步履,明媚得像阳光般的微笑,无时无刻不在我心中荡漾。更让我气恼的是,一旦我们相遇就会生出许多不愉快来,甚至反目成仇。

  大约是初一时的体育课上,体育老师让我们走队列,女生在前男生在后,我走着走着,一斜眼却突然发现前排队列里,有两条黑油油的辫子在阳光下闪着亮,它们随着队列的前进晃来晃去,马尾巴似的发梢活泼可爱,生机四射,又透着股倔强,不知怎么我对那两条长辫子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我强烈地预感到自己和这两条辫子有某种联系,而心在那一刻突然不知所在了。两条辫子似乎拴住了我的目光,不知不觉中我走错了步点,连踩了好几脚前面同学的鞋后跟。体育老师怒气冲冲地踹了我屁股一脚:“看什么哪你?”

  从此我的视线就再没有如此清晰而专注地凝视过其他东西。

  后来上课时,每节课我都有意无意地瞟她几眼,她的笑如草尖上欢快的晨风,她紫红的嘴唇异常鲜艳,“人家这辈子是不用买口红了。”有几次我正提着笔发呆时,竟看到女孩儿正在看着自己,天生的一双笑眼似乎向我挤了挤。

  这就是精卫,一个曾让我梦绕魂牵过的名字,当时很多同学常拿这个名字开玩笑,狼骚儿则干脆叫她‘味精’。可我却知道,“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是陶渊明的千古绝唱,那红嘴的小神鸟儿有着令人发指的坚强。

  精卫是很出色的学生,一直是三好生和干部的当然人选。她不仅成绩好而且还特招人待见,几乎每天都有关于她的“美谈”被老师、同学四处传扬着。我的爱人肉估计是长在脚后跟上了,成绩虽然也不错,却一直不稳定,偶尔还和山林他们闹出些新闻来!老师们想起我来就烦。他们将我安排在精卫身边,多少也有点以善抑恶的味道。精卫和同学们的关系都挺好,却偏偏经常和我常吵嘴,年代久远了,现在也记不起因为什么吵,反正好玩儿得很。

  “起立!”

  有次数学数学老师进屋,大家像平时一样离楞歪邪地扭在当地,数学老师为人随和,学生们自然登鼻子上脸,狼骚儿还趁机伸了个懒腰。

  “行了。”面对这场面,老师早就麻木了,可他还是是想说几句:“自行车轱辘不圆得拿隆,你们都欠拿拿隆。坐下,坐下。”

  “轰!”的一声,教室里像涌进一群苍蝇。同学们象得了大赦令,老师话音未落就坐下了四五个,似乎再站片刻就会有人横尸当场了。我习惯性地一伸腿便狠狠坐下去,屁股刚撅到一半就知道大祸临头了。可我的腿已经撑不住了,于是屁股如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扎在楼板上。这下太狠了,我觉得嗓子眼里冒了股青烟,眼珠子蹲得上下直跳。

  连数学老师也跟着笑起来,教室里跑进来只黑猩猩,顿时炸开了窝,有几个同学做着鬼脸跑过来,嬉皮笑脸地查看我摔坏没有,有人甚至拉住我的脚使劲往上抬,似乎我已经半死了。我单手撑地一扭腰就跳了起来,像足球裁判似的,弓着身子四下张望。开始我还以为是二头搞的恶作剧,可他早笑得不能自制了。教室里只有精卫没乐,她手举课本幸灾乐祸地瞟了我几眼,后来竟得意洋洋地翻起白眼来。我立刻想起前几天曾将精卫的辫子系在椅子上,叫她站不起来的事。那次精卫给气哭了,这回轮到自己,也只好认栽了。我们就这样相互捉弄,无论闹得多厉害,也从没真正急过眼。

  初一那年春游去颐和园,我们被同学们起着哄地拥到同一条船上。

  那天春光明媚,天空象刚刚用筛子过滤过,清澈如兰。湖水碧绿、波光荡漾,几朵白云压在低低的小山丘上,满山都是亭台楼榭,那时颐和园还没有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厅堂的大漆墙面已经破损了不少,看起来古朴之气甚浓。同学们的船早出发了,微风摇弋,湖面映出的风景被风吹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微微有点浪。

  “从没有听说过你会划船。”精卫极不信任地把桨递给我。

  “划船有什么难的?是人就会。”

  后来我再不敢动过船桨了,好在船桨已经没什么大用场了,在泰国时我和山林一直坐快艇。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桨下去都会溅起那么大水花,变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管用,船还没到湖心大家就淋成了落汤鸡。

  “卿卿我命,悠悠君手!”精卫一边擦脸上的水,一边弯着腰过来抢我的船桨。“你真行!让小女子划几下好吗?”

  “大浪淘沙,你们能活着下船就是张某人的恩典。反正我老人家不会游泳,下了水俺也没法救你们。”我嘴里不服,可还是老老实实地让开了。我忽然觉得意犹未尽:“看你下回还敢不敢撤我的椅子?”

  “你别美,告诉你我可会游泳。”精卫歪着眼看我。

  “对!把他推下去。”另外几个同学扑过来七手八脚地拽,我赶紧趴在船舱里求饶。咳!现在我已经三十多了,可还是个旱鸭子,连护城河都没下过。说来可笑,我这样的笨蛋居然在轮船上干了两年多,老天爷真是不长眼。

  此后精卫的确没再撤过我的椅子,不过每个礼拜都有新的故事发生,捉弄和提防捉弄似乎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实在想不出新花样,大家便相约出去,看电影、滑旱冰,船仍然划过几次,只是我再不敢划浆了。每到周末,我们都像要丢了魂似的在课堂上默默对视,一天的分别似乎相隔万世。

  终于在初一暑假前夕,我偷偷写了张字条,塞到她文具盒里,大意是单独约她到天坛去玩儿。我明明看到她已经发现了字条,可整节课精卫都没说什么,她一直在低头玩儿铅笔。而我则像长了虱子的公猴,抓耳挠腮,浑身刺痒。那天晚上我平生第一次失眠了,闭上眼就是精卫怒目横眉的训斥,后半夜还没睡着。

  第二天我决定碰碰运气,在约定的时间赶到公园门口。离天坛很远我就看到了精卫,她躲大门阴影里看书呢。那一刻我觉得自己都要飞起来了,上前拉住她就往天坛里跑。进公园转了很久,我居然没说出一句整话来,一直走进那片核桃林,我才意识到该说点儿什么:“我给你摘个核桃吧!”此时我终于找到交流对象,一口气连摘了四五个核桃。

  “小心!”精卫本想拉住我,可我像吃了兴奋剂似的,动作出奇的快。

  “看看。”我一手攥着两个核桃,傻乎乎地跑回来。

  “你跳得真高!怎么运动会的时候你不上?”

  我狠咽了两口唾沫,赶紧转移话题道:“我问你,为什么这儿的核桃是绿的?见过绿核桃吗?”

  精卫仰头想了好久,最后不得不说:“我不知道。”

  “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我纵着鼻子,嘿嘿笑几声:“告诉你吧,这核桃没熟。傻蛋!”我扶着树干,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精卫没搭理我,她气恼地向前走去,脖梗子都气红了。我赶紧收拢笑容,哈巴狗似的在后面跟着。

  天坛的树林是北京市内最大的林区,树木以松柏为主,长绿如翠,林子是又密又深,几搂粗的大树到处都是。那年北京的夏天出奇的干旱,已经一个多月没下雨了,地上到处是旱死的枯草,密密麻麻的松枝上挂满尘土,树林呈现一片雾状的青色。每走一步,尘埃都会“朴朴”地冒起来,即使在林间小坐,也会感到呛鼻子的土味儿。鸟鸣阵阵,一群群大鸟在天空盘旋;凉风渺渺,它轻柔地于林间穿行,像任性而柔弱的头发在额上舞蹈。

  我们走累了,便背对着背默默坐在一块大青石上,以前我总盼着能单独和她出来玩儿,可凑在一起又实在想不起该说什么。我轻轻地把腰向后移了移,精卫没动,我们的后背靠在了一处。虽然隔着衣服,可我依然能感觉到她“咚咚”的心跳。那时我激动得有些坐不住了,手心冒汗,身体膨胀,紧紧的内裤里居然有点儿阴湿的感觉。

  在林子里几乎看不到天空,我仰头盯着树叶间溜过来的阳光,那一点点地跤跃着的光茫是纯白色的,稍稍闭目,眼前立刻出现一大片紫红色,它由浅到深,慢慢的也变成了花的。渐渐我的神志有些恍惚了。不久,隐隐感到有点什么东西在动。不,那绝不在身上,好象是身下那块石头在动,那似有似无的感觉像来自大地深处的暗示。后来我认定,可能是同步的心跳产生的共鸣。

  那几年二头他们没少拿我和精卫的事开玩笑,二头甚至说我是专门拉三好生下水的流氓。可凭心而论,在和精卫的几年交往中,我连她的手都没敢拉过一下。

  刚上初二我就觉得精卫一直闷闷不乐,问了几次她都懒得开口。后来我又几次约她出去玩儿,精卫都没答应,如此一来我的情绪也逐渐低落了。不久狼骚儿偷偷找到了我,他煞有介事地说道:“嘿,你知道吗?精卫真不是什么好鸟。”

  “你是好鸟?”看着他表情丰富的脸,我真想揍这小子一顿。有时狼骚儿的德行实在叫人恶心,可他这家伙偏偏什么都知道,也许人家耳朵的构造同常人不一样?

  “我本来就不是好鸟,咱承认!可我算看透了,学习好的学生脑子里更复杂,咱班就你们俩学习好,怎么样?一对儿坏种。”狼骚儿嘻嘻哈哈地笑着。

  我脑袋嗡了一声,是不是我们在天坛的事被人知道了。可转念一想,知道又怎么了?我们又没干什么。“你丫就恨天下不乱,人家惹你啦?”我骂道。

  “人家哪稀罕惹我呀?早让外边拍婆子的给拍走了。”

  “什么?什么叫拍婆子?”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你真傻逼,就是磕妞呗。”狼骚儿很不耐烦。

  “你才傻逼呢,你小子就知道尿炕。”我光顾了回骂狼骚儿,一时没反应过来。说完话我的头“轰”地又响了一下,四肢瘫软,身上竟没着没落的,连说话都没力气了:“谁?”

  狼骚儿干笑了两声:“你跟马蜂蛰了似的,真急啦?我也不认识,听说是左安门内的。”

  我知道精卫的家也在那一带,狼骚儿这么一说我倒不怎么信了:“兔子不吃窝边草,再说精卫也不是那种人,你的嘴里能吐出象牙来,上回你还说有人要抄二头呢,我们等了三天也没见到人影。”

  “行,行,你嘴里能吐出象牙来得了吧?”狼骚儿朝地上呸了两口。“这次我可是亲眼看见的,再说谁脑门子上也没写字,你知道她是哪种人?越聪明的女人越危险。”虽然狼骚儿说的是气话,可我倒认为这句话是他一辈子里最精辟的名言了。“不信,你放学在咱们楼的后窗户看看,大高个,每礼拜都来,保证能碰上。”

  我没再说话,一股极度的自卑浓雾一样在我身体里弥漫着,四肢百骸里全是暴怒的快要燃烧的气体。那天我常常无缘无故地发恨,甚至把自己手指剁下来的心都有。放学时,书桌的桌面已经被我用铅笔刀挖了个窟窿,手指都磨黑了。我按狼骚儿的指点,偷偷趴在教学楼的后窗户上往下看。

  西沉的太阳如一只巨大的蛋黄,明亮而乏力,那昏黄的光芒给街道罩上了一层黄纱。西落的太阳是调皮的,它一跳一跳地从云间慢慢划下来;划下来,一直落进挂满灰尘的大楼丛中。其后,仍不断有一道道笔直而逐渐放大的金色光柱从视线之下,射上来,为云朵镶上灿烂的镜框,射上来,为天空标明无数个走向。

  街道于阴影中伸向八方,而天空却辉煌得近乎杂乱。这时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出来了,他们在校门聚聚散散、唧唧喳喳,活像一群河里的鸭子,成群结对又毫无规则地游着。

  突然我看见精卫走出来,她低着头,急匆匆地在路边走。这时学校大门对面的胡同里,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外校学生冲了出来,有一个高个子一涮把将车停在精卫身边。精卫停下来,跟他说了几句,然后继续走。骑车的孩子推着车在她身边像个催巴儿似的跟着,他穿着军衣,肥大的裤腿儿像个面口袋,从远处看,整个人活脱脱就是一条大黄瓜。

  我的心一个劲儿下沉,眼里像进了沙子,干涩得厉害。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看的,咱们哥们儿什么关系?”狼骚儿突然出现在身后,他叹着气拍拍我的后背。

  “丫是谁?”我不动声色地问。

  “麻疯,和大庆特熟,听说在右安门那一片儿特煽。”狼骚儿咂着嘴,“孳孳”声活象鸟叫:“听说他爸是外贸局的副局长。”

  “跟大庆好的都是吃屎的货。”我狠狠地说。

  狼骚儿塞给我一盒烟:“那可不一定,三月份麻疯在花市把小六儿他们平了,听说他带着人一直追到东侧路,最后把小六儿扔护城河里了。够意思吧?人就得在外面扬名立腕儿,光在学校里混有什么出息?……”

  我点点头,步履沉重地回家了。

  第二天我见到精卫时是早自习,她向我要昨天的数学作业,我粗暴地挥挥手:“忘了,忘了。”

  “你就是数学成绩拖后腿,还不写作业?”精卫不满道。

  我不理她,低头抠自己的指甲,把一个指甲里的泥倒到另一个指甲里,然后对准前面同学的脑袋“啪”的一下弹出去。

  “真恶心,以前你不这么讨厌,怎么这样?不写作业还……”精卫尽量把脸扭到另一个方向。

  我冷笑着,声音低沉而阴冷:“我不写作业你应该高兴呀,本人的数学成绩要是再好一点儿还有你什么事?三好生应该是各方面都出色才行,我这是给你三好生的资格做贡献呢。”

  “你什么意思呀你?”精卫腾地转过来,脸上全是惊异。

  “你不就是学习委员吗?屁大的官!还挺当真?到老师那儿告我去,要不找个男的揍我一顿。”我两条腿伸得老远,身子几乎躺在了椅子上。可不知怎么我的眼睛一直不敢正视她,心简直跳成了一个响儿。

  “你怎么这样?”精卫吃惊地望着我。

  我呵呵冷笑:“我这样怎么了?不顺眼也没让你买票。”

  精卫气哼哼地走了,从此我们再没说过话。

  早自习下课时,我把二头、山林叫到了操场篮球架子下面,这地方背人,平时我们常来抽烟。“听说右安门的麻疯最近特玩儿。”我一边儿杠悠篮球架子,一边儿试探着问二头。

  山林突然“呸”了一声:“两个月前,他还在饭桌上给我敬过酒呢。他爸是个干部,家里有俩骚钱儿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实际上当时我很少参与他们的活动,二头他们一般也不叫我。

  “我们跟大头一块儿去花市,就是想给小六儿填填堵。麻疯也跟着去了,不知道他跟谁熟。”山林说。

  我嘿嘿笑了几声:“我怎么听说小六儿是麻疯平的?”

  “胡说!”二头狠狠啐了一口,结果痰没吐干净,一条细线挂在嘴角上直逛荡。他急忙用手去擦,最后那点儿玩意儿都抹到了篮球架子上:“是我哥的事,好象是——好象是他先动的手吧?”他看着山林,有些拿不准。

  山林点点头。

  “这么回事!真以为这小子挺煽的呢。我最近手突然痒痒,要不咱弄这兔崽子点儿钱花。”我尽量说得轻松些,可话到最后声音还是有颤抖。

  二头使劲拍了下大腿:“上个月叫你跟我们去一中开开眼,那是什么阵势,足足有上百口子,你不去,今儿怎么想开了?”说着他站起来:“走吧,麻利儿的。”

  “放学吧。”我已经后悔了。

  山林腮帮子上的小坑儿突然鼓了出来,他低声说道:“你还是别去了,咱们几个里就你成绩好……”

  “放学肯定去,谁不去谁是孙子。”我白了山林一眼,转身便走。

  我就跟中了魔似的,整天都心不在焉。历史课上老师问谁解放的南美洲,别人都不知道,问到我时我竟恶狠狠地说:“谁解放的揍谁。”历史老师抬手飞过来一只粉笔头,我眼睁睁的竟没躲开。

  下午放学后,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到了右安门,山林说麻疯家就在附近一个小院里,可我们找了许久也没找到。我不禁烦起来:“你们不是说麻疯特有名吗?怎么问谁都不知道,我可不想打一个窝囊废。”

  二头哈哈笑起来:“对了,你尽问老头儿老太太,人家能认识他吗?”他伸手拦住一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骑车学生:“麻疯住哪儿?”

  学生歪着眼瞅我们:“胡同里第三个门,你们是哪儿的?”

  山林揪住他的车把。脸几乎贴到了人家鼻子上:“少问,你管得着吗?再说把你牙撬下来。”

  学生点点头:“得,得,你们横,你们横。”

  山林气哼哼地放开他,这家伙一溜烟儿地跑了,跑出很远还不住地回头看。我们几个来到麻疯家门口,正要敲门却见两个年轻人从院里走出来。山林走上去,指着其中一个家伙的鼻子道:“麻疯,听说你最近煽大发了。你小子还认识我吗?”

  我终于意识到这就是在学校门口截精卫的那个兔崽子,原来离近了看也那么回事。此时麻疯站在台阶上,他弯腰看着山林,犹豫不定,满脸疑惑。“你是,你是谁呀?”

  山林怒气冲冲,脸上的黑坑越来越深:“瞧你那操性,一个月不见就把朋友忘了,不是欠揍吗?我们几个瓢了,借点儿钱花。”

  麻疯脸上立刻闪现出一股惊慌,他本来想笑笑,可忽然像意识到什么似的,脖子立刻硬了起来。二头一看势头不对,突然原地跳起来,用手背照着麻疯的脸就抽了下去,嘴里还高叫着:“打就打这窝里横的,叫你丫扎毛儿!”

  麻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捂住脸倒退了几步,身子靠在影壁墙上。山林冲过去,在他腿弯儿里狠狠踹了一脚,麻疯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我和二头像踢木桩子一样,没头没脸地照他身上踹去。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安静,天地间似乎只有我们踢人的“嗵嗵”声和嘴里发出的闷哼。我们的动作太快,麻疯除了抱着胸口,眼睁睁地看我们踢他外,竟半天也没想起来叫一声。这时我瞥眼看见和麻疯一起出来的家伙像兔子一样,沿着墙边跑了。

  我们猛踹一顿,山林的片儿鞋都踹开口了。突然二头支着耳朵听了听:“快,赶紧撤。”他转身就跑,我和山林跟着跑出来。此时只见不远处的胡同里,几十个当地痞子抄着砖头、木棍,号叫着冲过来。我们看到这架势立刻就准备跑,山林、二头直奔自己的自行车,山林边向车上窜边喊:“颠儿(北京土话;跑),快着!”

  我知道事情不妙,脚下生风拼命向山林后车座上窜,可身子还没离地腰竟被人紧紧抱住了。原来被打得半死的麻疯已经缓了过来,他一把抱住我的腰,脑袋死死顶在我腋下,嘴里高叫着:“快点儿,别让他们跑了!”

  我拼命挣了几下,麻疯这家伙抱得很紧,两只手跟上了锁似的,山林他们已经紧张得大叫了。此时我突然发现地上有块砖头,离手也就一米多远。我像疯子似的大叫一声,拼足力气一弯腰将砖头拣起来,然后照着麻疯顶住我的脑袋就敲了下去。“咚咚咚”几下,我的胳膊上立刻湿了一块,麻疯也像块抹布一样翻着白眼儿瘫下去。我抬腿正要上车,突然看见麻疯家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精卫露了半张脸正吃惊地看着我们,她满脸惊恐,嘴角上竟挂着一颗泪珠,我脑袋“轰”的一声,人像挨了一棍子似的,呆了。

  此时山林破口大骂道:“你丫找死呐?你丫找死呐?”我马上反映过来,立刻向山林车后座蹿去。我刚离开,一块半头砖就飞了过来,差点砸到我脚跟上。麻疯冲上的同伙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山林、二头的自行车像疯了似的,我只觉得两个耳朵贴在了头皮上,后面的砖头雨点似的追着我们。

  我们跑出了很远,才听不到后面的叫骂声了。二头把车停下,手扶着电线杆子喘气。我也下了车,胳膊下殷红一片,我赶紧把军绿外衣脱下来,卷成个筒,夹在后座上。“这是哪儿啊?”我茫然四顾,跑得太匆忙,连方向都找不到了。

  “哎呦!”二头惊讶得四下瞧瞧:“咱们这一猛子都扎过长安街啦?”

  山林哈哈笑了两声,他刚要说什么,却跟被孙悟空使了定身法的小妖似的突然怔住了,只见他大张着嘴,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和二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禁吓呆了。远处大马路上嘈杂得像开了锅,上千辆自行车组成的车队占满了整个马路,车队浩浩荡荡地向我们驶来,路过的汽车不得不停进小胡同。自行车队群情激昂,人们大呼小叫着,有的人还举着棍子一样的东西不停地挥舞。

  “这回咱们跑不了了。”二头喃喃地说。

  夕阳灿烂,大地被铺成一片耀眼的明黄色,柏油路上几个呆立的影子像剪纸一样滑稽。我突然产生一股荒诞的感觉,难道世界和我们一样都疯了?此时车队离我们近了些,原来那些挥舞的棍子都是报纸筒,人们高叫着却不是在骂我们。

  “古广明,牛逼!沈祥福,好样的!”“球王,荣志行!”

  “咳!”二头长出口气,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还以为咱们死定了呢,原来是帮疯子球迷。”

  此时游行队伍已经来到我们近前,车流如潮水般汹涌。有人对我们叫着:“小哥儿几个,别愣着啦,走哇!”

  “去哪儿?”山林问。

  “天安门,大家伙天安门聚齐儿。”球迷叫着。

  二头摸摸脑袋:“有什么事?”

  几个球迷异口同声地骂道:“你真傻假傻?3:0,揍科威特一个3:0。荣志行就是牛逼!”“我操,咱揍冠军一个3:0!”

  山林向我们一挥手:“走,天安门聚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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