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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庸人著》-- 麻六的眼睛 --

作者:庸人   百度一下

  四

  麻六的眼睛

  下午,我们几个的神经特别紧张,椅子面像装了钉子,谁也坐不住。狼骚儿每个课间都走马灯似的跑出去打探消息,据说麻疯他们两点多就到了,而狼骚儿的神色也一次比一次紧张。我们几个懒得搭理他,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唯一的希望是动手时离学校远点儿。

  第二节课,我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时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道:“外面有人找你们,放学跳墙走。”那字分明是用左手写的,我看了眼旁边的精卫,她正埋头读书呢。我把字条团成一团塞到抽屉里,嘴里哼哼着:“要是怕事,我就不去了,再碰上我还让他缝七针。”

  精卫似乎没听见,她继续看自己的书,整节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快放学时,同学们正在收拾东西,狼骚儿神采奕奕地跑进来:“知道吗?知道吗?”他顾不得同学们诧异的眼神,一把将我拽起来。“麻疯他们走了,真的,就刚才走的。”

  “走了?”我突然感到一阵失望,就像有人用小刀子在脸上刮一样难受。“你就是怕事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谁也没求你跟我们出去。”说话时我的眼睛不自觉地瞟着精卫,她依然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

  “真走了,蒙你是孙子!刚才来了两个警察,麻疯他们就撤了。”狼骚儿忽然恼怒起来:“再说谁怕事?我是怕事的人吗?你少拿我打杈。”

  我觉得脸上立时落了层灰,这回真有些恼羞成怒了。我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是不是你小子报的警?哥儿几个的脸全让你丢了,以后还怎么混哪!”

  “去,去。”狼骚儿把我甩开。“派出所的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还报警呢!警察根本就不是为这事来的。”说着他竟呵呵笑起来,笑得两只小豆眼都挤在一块儿了:“告诉你吧,有个高一的女生怀孕了,学校请他们来调查一下。”他兴奋地搓搓手,满脸神秘地问:“你猜那个女生是谁?”

  “又不是我干的,我怎么知道?”此时我看见精卫已经背起书包走了,长辫子在她身后甩来甩去,辫稍上鲜艳的红皮筋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我感到耳朵里全是“呼呼”的风声,那冷淡的漠视分明就是对我的嘲弄。

  狼骚儿丝毫没注意到我的表情,他哈哈笑个不停,看来早把保护费的事忘了:“那个女的是高一的团支书,她们家人都疯了,硬说学校得负责,中午差点揍教导主任一顿。你说人要是骚那不是天灾吗……”

  “骚事都缺不了你。”我一把推开他,此时山林、二头都面色沉重地走过来。二头把军垮搭在肩上,昨天他从哥哥的小仓库找了把管儿叉,据说是大头的家底货。山林连书包都没背,他揣着手,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狼骚儿把麻疯一伙已经撤退的消息告诉他们,山林一听就急了:“这他妈什么时候是一站呢?要打就打。”说着他照老师的讲台就是一脚,“哐”的一声,铁皮讲台立刻被踹瘪了一块儿。突然山林脸上的小坑儿上下跳了几下。“要不,咱们今天晚上再抄他一回怎么样?要打就把这孙子彻底揍服喽。”

  二头也有些不耐烦,他并没表态:“走吧,先看看我哥来没有。”

  刚出学校,我们就看见大头正独自蹲在马路对面抽烟呢,他向我们招招手,二头先跑过去。“人呢?”大头站起来问,他茫然四顾,身后是个巨大的砖头堆,脏兮兮的碎砖头足有一人多高。

  “走了。”狼骚儿一脸欢喜:“警察一来,他们就全跑了。”

  “警察?”大头像踩上死耗子似的,他连连甩了几下脚,片儿鞋几乎被他甩下来,他回手就给了二头一个脖溜儿:“长能耐啦你?谁让你们报警的?”他拽住二头,巴掌围着他的脸转悠。

  “你凭什么打我?弄清楚了吗你?不是,不是我们叫的……”二头拼命地想挣脱,可大头拽得极紧,两只眼瞪得连黑眼珠都没了。

  我赶紧跑上去,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大头的巴掌终于放下了,不过他依然一脸不忿:“告诉你们,要想在街上混,就别琢磨警察的事,那最让人瞧不起了,还不如在家闷着呢!”

  “还用你说……”二头很不服气。

  我无奈地叹口气,真没想在街上混,走到这一步完全似乎是天经地义的。这时胡同里突然走出个八、九岁的孩子,他身材瘦小,暗灰色的头发肯定是赶粘了,一屡屡的东倒西歪。最可笑的是他嘴里叼着根黑雪茄,那粗大的雪茄叼在他的小嘴里,实在不成比例,简直就是老鼠咬着个铁锨把儿。

  “你就是二头吧?”他走上来问山林,说话时嘴里还在喷云吐雾。

  “我是。”二头和我对望一眼,我们一时间都被这个孩子搞糊涂了。

  “你?”小孩眼里充满了不屑,他走上来,有意往二头身边一站。我不禁觉得好笑,原来二头比他高不了多少。“你就是李二头,嘿嘿,大头的弟弟就这样啊?”

  二头一把将他的雪茄打掉:“猪鼻子插大葱,再废话我抽你。”

  小孩把雪茄捡起来:“打我有什么了不起?就这点儿出息?”

  我知道二头的嘴不行,两句话就让人家噎死,赶紧走过去说道:“打你这小崽儿,我们怕人家笑话。谁叫你来的?有话快说,没话茅房里蹲着去。”

  小孩上下打量我几眼,一时分不清路数只好喃喃说道:“麻疯让我给你们捎个信儿。”

  “什么信儿?”我一听麻疯这名字就有些忍不住,也不知怎么我特有欲望把这个小崽子按在地上揍一顿,然后把他爹叫来。

  “有种就去条子胡同五号找他,没种的明天在学校门口叫他三声爷爷。”小孩子大大咧咧地说。

  山林拽住小孩后脑勺上的头发:“要不是看你小,我一把掐死你,告诉麻疯今晚上我们保证去。”

  “那就算你有种。”小孩挣脱山林,叼着烟走了。

  “行,行。”大头看着小孩离去,满脸苦笑:“世道变了,狗尿苔成精都算块料。”

  我望着小孩远去的影子竟涌起一股悲愤来,四肢奇痒,后背恨不得长出只手来。这孩子太招人讨厌,长大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可街面上这种孩子似乎越来越多,他们是从哪儿跑出来的?多年后,我读了一本英国人写的书,大意是说当今英国治安不好主要是因为年轻人的多余精力无处发泄,而当年日不落帝国的扩张就是向国外排泄年轻人的剩余精力。如此看来,战争确有其可取之处,至少可以减少国内痞子的数量。

  “条子胡同在哪儿?”二头突然问道。

  “在右安门内?干嘛?”大头吊着眼睛问他。

  我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还真要去是怎么着?告诉你们,那是人家的地盘,到那儿非把你们活剥了不可!当年二叔就提过麻六这个人,那是个老泡儿。”我们知道他嘴里的二叔是大竿儿。“明天我还来,在这一片儿咱们说了算,大不了我跟他们对磕,他妈的我就不信那个邪……”

  晚上,狼骚儿说他家包饺子,先回家了。我们三个又聚到山林的小屋,他爸爸去永定门货场拉货还没回来。我们胡乱吃了些东西,就开始合计起来。山林第一个跳出来:“我就不信,老泡儿怎么着,老泡儿就不是人啦。”

  “明天跟他们死磕!”二头说。

  “我是说今天就去,这事早完早踏实。”山林喊了起来。

  我叹着气点点头,山林的想法倒是痛快。“条子胡同还能比威虎山厉害?索性就干到底,把麻六平了就没人敢惹咱们了。”

  二头歪着嘴看看我们俩,他使劲一拍大腿,高叫道:“好象就我是个松蛋,那就走吧!”

  山林整理了一下腰里的军刀,把军帽里的纸沿拆下来,换了个新的,这是他外出打架的老习惯。我将山林家的菜刀别在后腰带,冰凉的刀背贴在皮肤上,一时间竟不自觉地哆嗦了几下。二头的军垮里叮当直响,他突然拿出一个白晃晃的铁圈子,凭空挥舞了几下。“瞧我这玩意儿怎么样?”

  “这是什么?”山林伸手去抓,二头没给他。“什么玩意儿,让我瞧瞧。”

  我也扑上去抢,好不容易才把圈子抢过来,原来是个自行车的大链轮,边上的锯齿儿磨得非常锋利,中间的铁撑儿还包上了白布,手感挺好。“这东西不错!你哪儿弄来的?”我把链轮抓在手里比划着,链轮在手里舞动着,呼呼做响。

  “不错吧,一扫一大片,捎上就是一串儿眼儿。”二头背着手站在一边,洋洋自得道:“知道吗你们?就这东西我在家偷偷磨了一个多月,有好几回怕我爹撞上,哥们儿就躲在被窝里磨,今天早上才完成。”说着他又拿出一把锃亮的管儿叉。“这是我哥的箱底儿货。”

  山林对管儿叉没兴趣,他把链轮抢过来,抡圆胳膊,照准门框就是一下,链轮结结实实地钉在门框上。山林费了好大劲才拔出来,门框果然留了四、五个小窟窿。“好。”山林兴奋得直喘气:“今天晚上这东西归我使了。”

  我们来到右安门,发现条子胡同并不是麻疯家住的那趟街。我们打听了好几个住户才在护城河边找到,那是护城河边的一片临时建筑。街道杂乱无章,胡同细长细长的,条子胡同应该叫面条胡同才对,足有几百米长,胡同曲里拐弯的,最宽的地方也只能两个人并排走。找到五号时,天已经黑透了,我们是趴在门框上看了好久,才终于确定了地址。

  条子胡同五号有一扇破旧的木门,漆皮早掉光了,干燥的木檩子钢针似的条条倒立,山林只拍了一下门就握着手强笑着走开了。我知道他被木檩子扎了,为不让二头上当,我索性抬腿踹起来。

  “撑的?撑的?”院里传来个沙哑的声音。“门没锁,爬着进来。”

  “口够正的。”山林骂了一句,推门就进进去了。我和二头走在后面,进门时我闻到一股刺鼻的霉味,竟不自觉地放了个屁。

  “呵,带着风就进来啦,这是谁呀?”那沙哑的声音已经很不满了。

  影影绰绰的,我们似乎看见灯光昏暗的屋里,有两个人正对坐在炕上着喝酒。过了一会儿,我们才适应了院里混沌的光线。这个小院只有两米多深,房子是里外套间的,外间几乎是空的,昏黄的灯光从里屋窗户里射出来。小院一侧的墙角里放着不少石锁、石锤一类的东西,而另一侧的旮旯里则是成堆的垃圾,大部分是酒瓶子和罐头盒。

  “谁呀?别老在院里猫着,要偷东西呀。”说这话的显然是院主人,他正伸着脖子向外看呢。

  山林第一个进了屋,他堵在门口闷声闷气地说:“这儿有什么可偷的?捡破烂儿我都不来这儿。谁是麻六?”

  山林只说了一句就不再言声了,他的身体就像急刹车似的哆嗦了一下,已经跨进门槛的一只脚竟退了回来。跟在后面的二头差点撞到他身上,他赶紧侧身贴在墙上,可过了一会儿山林依然没动静。我欠着脚向屋里一看,不禁也吓了一跳。

  屋里的光线不好,墙面是案褐色的,几大片墙皮吊死鬼似的挂在墙上,屋顶根本没糊过,蜘蛛网和麦秸杆一直垂到头顶上。房间的一半是个土炕,炕桌上放着些花生米、开花豆,两瓶二锅头已经喝掉了一半。炕上的两个怪人盘腿坐着,他们正好奇地看着我们,这两家伙的模样怪到极处,简直是匪夷所思。此后几个月,我每回做恶梦都能找到他们的影子。

  跟我们搭话的是炕里面那个,他面朝着我们坐,干瘦得像一把柴火,脸上皱纹堆垒,棕褐色的皮肤深浅不一,凹凸不平,远远看去脸上像密布着一圈儿一圈儿的环行山。根本看不出他的岁数,最可怕的这家伙只用一只眼盯着我们,另一个眼眶简直就是个没底儿的黑窟窿,松软的眼皮耷拉在窟窿口上,灰色的睫毛竟和房顶的蜘蛛网差不多。他正在抽烟,一口烟吸下去,不仅嘴里、鼻子眼里冒烟,连空洞洞的眼眶里也跟着冒青烟。看着看着,我脚心的神经渐渐绷紧了,一时间毛骨悚然,口中干涩。

  背对着门口的人正在扭脸打量我们,这家伙是个秃子,酱紫色的脑袋没有一根毛,后脑勺中间有道深沟,深得能把小孩的手指头塞下。他身材肥大,坐在那儿都不比一般人矮多少,而屁股占了整整半拉炕。最令我们不解的是他居然背着个铁架子,铁架子是小指粗细的铁条焊成的,铁条三竖两横,最高处顶在他脖子上,几根挺粗的麻绳把架子绑在他的腰带和肩头。

  我站在最后,这诡异的情景完全出乎意料,当时我跑的心都有了。我偷偷在后面拽了下二头,他搭在肩上的军垮正哆嗦呢,二头使劲甩了下手,终于站稳了。

  “找我?”眼眶里冒烟的家伙指着自己的鼻子。“狗熊,瞧我多有出息,没长成型的孩子都来拜山了。”

  背铁架子的狗熊“呵呵”笑了几声,铁架子随着他的笑声“哗哗”响起来:“你聊着,我先喝。”说着他端起瓶二锅头,一仰脖就下去了小半瓶。他的声音特难听,空洞而嘶哑,乍一听就像山洞传出来的回音。听他们俩的对话,我竟有股要笑的感觉,这家伙居然叫狗熊,简直不能再贴切了!

  麻六腿脚麻利地从炕上跳下来,他把脖子上的一条皮套往上一拉,冒烟的那只眼睛立刻给封上了。我这才长出一口气,如此一来麻六多少还有些人模样。他来到我们身边,狗似的挨个在我们身上闻了闻:“呵!奶味儿还不小呢,说吧,找我们什么事?”

  二头挤开山林,一下蹲在门槛上,他把军挎挂在脖子上,故做镇静地点了只烟。“我们怎么知道?不是你们撒话说有种就来条子胡同五号吗?”二头自认为比我们大一岁,一般出头露脸的事都让他包了。

  麻六使劲挠了挠头皮,他一脸不屑道:“我要跟你们这几个小崽过这种话?我成什么了我?这不是回旋(倒退的意思)了吗?”

  “麻疯不是你侄子吗?”山林阴狠狠地说,他的手一直在书包里。

  “麻疯?”麻六坐到炕上,两条腿在炕沿上逛荡。他扭脸问狗熊:“你听说过吗?谁是麻疯?”

  狗熊再次回头打量我们:“麻疯?还他妈二号病呢!”

  麻六哈哈笑起来:“瞧瞧,我不认识,你们几个让人家耍了吧?”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这两天的事,没错呀。山林突然不阴不阳地说了句:“马志宇你认识吗?”

  麻六拍了下脑门:“对,对,对,那还真是我侄儿,你们和他掐起来啦?可你们不找他去,到我这儿干什么?我都走一步掉一块的人了,眼瞅就死啦。”

  我仰面长长吁了口气,面对这样一个糟老头子,狠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还是山林够冲:“你侄子掐不过我们就放话说:有种来条子胡同五号,没种明天当着大家的面管他叫爷爷。我们这不是来了吗,他人呢?”

  麻六一脸苦笑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对狗熊说道:“这小兔崽子老打着我的招牌在外面惹事,早晚让人家把腿揍折喽。”

  “就你这德行的,还有人指望你铲事呢!看见你就知道你侄儿的样儿了。”狗熊边喝酒边挖苦麻六,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你跟他们家还有来往哪?不是早断了吗?”

  麻六叹口气,他脸上竟然出现一丝没落:“怎么说他也是我侄儿,我不是还没死呢吗?这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还诹呐?你也不怕掉醋缸里……”

  狗熊和麻六聊得很开心,半天没理我们。我气得咳嗽了几声,这俩老东西简直没把我们当人看,我觉得怒火直想头上撞,手攥住菜刀把,就等动手了。

  山林沉终于不住气了,他上前一步:“麻疯的人呢?”

  “你们把他打成什么样了?”麻六问。

  “是我打的,脑袋上缝了七针。”我站到山林旁边,大义凛然。

  “才七针。”麻六不以为然。“现在的孩子就是不成,耍板儿砖就能拔份了,咱们那会儿一刀一个,哪回不得躺下七八个。”

  “咳!”狗熊摆摆手:“罐里养王八,越养越抽抽儿。”

  二头冷笑一声:“以为我们没有呢吧?捅人谁不会?”他“噌”的一下把管儿叉拽了出来,叉尖寒光一闪,屋里像掉进颗星星。管儿叉在二头手里来回蹭着,我和山林则像两只猫一样,弓着身子,随时准备动手。

  “呦,还煽起来了!”狗熊根本没回头,可他就像后背长眼了似的,似乎什么都看见了。

  麻六也没动地方,他摇了摇头:“家伙不错呀,给你们用都糟践。”

  “叫你侄子来就知道糟践不糟践了。”山林脸上的黑坑已经鼓了出来。

  麻六手指点着我们几个:“我侄子不住这儿,你们在这儿发狠有什么用?我问你们今天到底干嘛来了?捅死我一个残废,你们就能扬名立腕儿了是不是?派出所是干什么的?捅死我你们这辈子就毁了知道不知道?”说着他突然笑起来:“你们真是挺有种的,有十年没人敢在我面前动过家伙了,你们真是好样的。爷们儿,你们也会玩刀,知道怎么剁人吗?”说着他速度极快地从炕席下掏出一把刀,照着二头就甩了过来。我和山林只觉眼前一闪,“砰”的一声,一把半尺多长的飞刀正好铎在二头脑边的门框上。

  我和山林立时惊出了身冷汗,二头却直着眼,半天没说话。

  “瞧见没有,这才叫玩刀的。”麻六兴奋地拍拍手。

  “六哥,手上的工夫可一点都没丢下。”狗熊又回头看了我们几眼。“行啊,没一个尿裤子的。”

  此时二头已经站起来了,他脸色铁青,额头上浸出不少汗珠:“少拿,少拿这套吓唬我,我叔挨了三刀还能卸别人一条腿呢,有本事咱对着砍,没本事就别让你侄子惹我们。”

  “你叔是谁呀?”狗熊这回仔细瞧了瞧二头。

  “大竿儿,听说过吗?”提起他叔,二头兴奋异常,脸上的汗立刻下去了。

  狗熊这回连身子都动了一下:“大高个儿,驴脸,在青海呢吧?”

  “是啊!”二头一听这话,连脖子都梗了起来。

  “你认识他叔?”麻六问狗熊。

  狗熊点点头:“帮过我点忙,要不是他我回不了北京。”

  “就是把你从山洞里救出来的那个?”麻六问。

  狗熊叹口气:“我的腰就是那回砸折的,本来大家都以为洞里没人了,我用北京话一骂,大竿儿就冲进来了。他叔倒是条汉子。”

  “青海北京人多吗?”麻六仰着头,象怀念着什么。

  “不多,可都挺有面儿,这才叫北京爷们儿呢,走到哪儿都是站着撒尿的。大竿儿说就因为听见了北京话,要是外地的他才不管呢。”狗熊一个劲打量二头,他那没毛的脑袋此时已经泛出光了。“鼻子眼睛倒是挺像,你长得可够矮的!”

  我使劲清了清嗓子,总算没笑出来。

  麻六不耐烦地向我们挥挥手:“留下五块钱,走你们的。”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懂啊?”狗熊特费劲地把身子转过来,后背的铁架子叮当做响。“一看就是几个雏儿,在江湖上这叫走道儿钱,打了人铲事得给人家留点面子,让人家以后还能在街面上走动,懂吗?以后问问你叔。”

  二头摸着脑袋:“我叔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六七年呢,早着呢。”狗熊看看我们:“留下五块钱,麻疯的事就到这儿了。以后你们好好上学,别他妈瞎折腾,闹得跟我似的有什么好处?”

  “我们才不会让人家抓住呢。”山林气哼哼地说。

  麻六哈哈笑起来:“好小子,跟我当年一个德行。”

  “瞧眼神,你小子就是个狠主儿,把你腰里的刀拿出来。”狗熊指着山林的裤腰带说。

  山林赶紧退了一步。

  “拉倒吧?要想扎你们,你们三个早就撂这儿了。”说着麻六突然跳过来,左手一扬,右手急速在山林眼前挥了几下,一眨眼功夫山林腰里的军刀就到了他手上。麻六的动作非常快,我和二头连提醒山林的时间都没有,眼看他得意洋洋地走回去,把军刀递给了狗熊。

  狗熊端详了军刀一会儿,边看边咂嘴:“仨小崽儿手里真有货呀!刀不错,一下就能要人命。可你们俩知道我们是怎么活过来的吗?”说着他把衣服的纽扣解开,肚皮上、胸脯上立刻呈现出七八个长长短短的刀口,远望去肚皮上活象趴着几只大蜈蚣。“瞅瞅,咱的零碎不少吧?”

  我们惊异地望着他,谁都不说话。屋里气氛凝重,一股肃穆的味道让人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狗熊接着说:“你们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其实把人砍死太容易了,难的是不把他砍死还得让人家服你。道儿上讲究的是混,混死算什么本事?要是没点儿分寸街上混的不全砍死啦?”说着他手握军刀猛地向自己胳膊上刺了过去。这回我们终于惊呼了出来,我当时想:这个神经病,非把胳膊捅穿了不可。

  出乎我意料的是狗熊的胳膊虽然流了血,可并不厉害。他用嘴嘬了嘬,然后对我们道:“过来看看。“

  我们过去一看,只见他粗大的胳膊上仅仅划了一条口子,狗熊从桌上捻了些烟灰抹在伤口上。

  二头痛苦地摇摇头:“这是怎么弄的?”

  “你叔叔帮过我,这回算我还他个人情。瞧着。”他举着刀给我们做示范,样子真诚得可爱。“瞧仔细喽,大拇指要压在刀背上,刀尖只能漏半寸,多了不行。捅人的时候往上挑着捅,这样刀口见长不见深,扎不死人,满身是血吓唬人。这叫道儿!懂吗?”

  山林把刀拿过来,学着狗熊的样子用大拇指压住刀背:“就这样?”

  “对,扎的时候往上挑,血糊着呢。”狗熊颇有成就感地注视着我们,瞧他的兴奋劲儿似乎已经有个家伙血溅当场了。

  山林口袋里拿出五块钱扔在桌上,他向麻六、狗熊拱了拱手。

  麻六看着他的背影:“这孩子倒是块料。”

  我们刚从麻六家出来,就见门口黑压压站了三十多口子,一个个面目狰狞,脸有愤色。一个瘦子拉住我:“兄弟,刚才谁踹六哥家门来着?”

  “在屋里和他正谈事呢。”我回手指指院里。

  瘦子搓了搓手:“敢在这儿充大个的,呆会儿卸丫条腿。”

  “阎王爷门口踹小鬼,活腻了。”“没错,老八,过会儿卸他哪条腿?”人群里有人嚷道。

  山林已经快走出人群了,他突然站住,肩膀小山似的耸了起来。我的心立刻提了上来,这位大爷不会翻脸吧?山林从小就是个下黑手的主儿,而且他要是动手绝不管事态如何,动手前也没有任何征兆,上来就是奔死了掐。

  “卸他中间那条腿。”山林大声喊着。

  人群欢声雷动,有的哈哈大笑着叫好,有的振臂高呼,寂静的小胡同里突然欢快起来。我沿着小街向外走,夜色如水,身后的嘈杂如一条讨厌的哈巴狗,在我们后面尾随着,在脚下乱钻着,在耳边吠叫着。有股荒诞的感觉笼罩着我,连腿都麻木了。如帆的皓月挂在头上,阴影斑斑的像被拍了几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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