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晗:铅笔画中胡同永驻
2010年09月06日
看过况晗既具有历史文献价值又充满艺术灵气的胡同画册,人们会很自然的产生第二个疑问。作为一个大学美术学院科班出身的画家,为什么要舍弃油画与水彩画等艺术形式,而采用似乎已经不很时尚、不具备丰富色彩表现力的工具——铅笔来画胡同?
画北京的胡同,曾是很多画家有过的经历。用油画来画的恐怕要多一些,但油画所用材料含矿物质,似乎更适合表现欧洲的石头建筑与田园风光,处理起胡同这一题材就显得有些生硬和不适。水墨画的颜料包括植物质与矿物质两种,但其明显特征是较适于表现自然景观,而拙于展示人文景观。水彩画使用的是透明颜料,较为适用于讲究清新明快的风景画作,却不太擅长表现具有厚重感和沉实感的景物。
正是一位旁观者无意间的一句评语,刺激了画家况晗。“一天,在胡同里画画时,站在旁边观看的人不少。看的人多,说什么的都有。在我收拾画具,准备离开的当口,有一个小伙子夸赞了一句:‘不错。你这幅水彩画,真有点儿像江南水乡啊,雾气蒙蒙的,多美!’”
况晗听了这话却美不起来。
“他这句话似褒实贬,一下子提醒了我。他是在说,我把北京的特色景物——胡同,画成了江南的特有景色——水乡。”
当况晗试着改用铅笔勾勒胡同时,立时找到了创作的感觉。
“我的第一张胡同铅笔画,画的就是我家的门口,再熟悉不过的北新胡同。尤其是我们住的小院儿,别看院子不大,总共男女老少20多口,那个热闹劲别提了。我儿子是在这院儿里长大的,有一帮他的哥姐至今也常来常往。那时,儿子常常是跑到人家家里去看电视动画,一会儿是王家,一会儿是卢家,吃饭时我得挨家挨户去找。儿子说话晚,到两岁半才会说。记得有一次带他出门前,儿子突然大喊一声‘啤酒、汽水、二锅头’,把全院的人都惊动了,唉!天天的耳闻目睹,说出来的第一句话竟能是胡同里的叫卖声。”
况晗怀着感恩的心说:“我非常幸运地生活在胡同里,时间愈长感情愈深。胡同生活丰富多彩,其中最让我感动的是浓得化不开的人情味。我常常拿着画板坐在某个角落里静思,寻找我的感觉,听着很深的胡同里传来‘西红柿便宜,洋白菜一块三斤’的叫卖声。我想那写着‘裱画’字样的玻璃窗户里面,一定有位离休老人,在尽他的有生之年,把美好留给世人。我想那小卖部旁足足打了半个多小时电话的小姑娘,一定是初涉爱河,在向他的心上人诉说着爱慕之情……常常渴了就向胡同里的大娘讨碗水喝,大娘总是很热心,并向我讲述些胡同的演变或故事。饿了,我就去胡同里的小店里买碗馄饨,加上几个小笼包子,听着同吃的食客大着嗓门侃山。”
很奇怪不是,他只要一拿起铅笔来,心中的浮躁之气全无。
“总是感觉铅笔画很接近胡同,因为铅笔铅色与北京胡同的灰色有巧合之处。铅笔画虽不色彩夺目,但有自己纯粹、雅致、静谧、高洁的独特魅力,铅笔朴素的线条,稳重厚实的灰色调,更适合表现古老朴素的北京胡同韵味和气质。正如美术评论家李一先生所言‘内容找到了恰当的表现形式,或者说题材邂逅了它的知己——很贴切的表现手法。’”
3.胡同是日新月异北京的根
古都北京有许多气魄宏伟的建筑,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就有6处之多,如长城、故宫、周口店北京猿人遗址、颐和园、天坛、明十三陵,更不用说那些瑰丽晶莹的现代城市地标——鸟巢、国家大剧院与北京T3航站楼……然而,有人去热闹的地方看景,也有人到寂静的所在写生。艺术家们的性情差异,导致其选择大相径庭的艺术表现对象。况晗痴迷于不那么伟大崇高却平凡朴实的胡同。这又是为什么?
“在胡同里画画时,当然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去画天安门、故宫、长城、天坛呢?为什么偏偏画这些不起眼的小胡同?——胡同的变迁太快了啊,有些胡同今天不画下来,明天可能就不见了。故宫是我们的国宝,一定会保留并修缮好。可我们若只有宽敞的故宫,没有了这么一些狭窄的小胡同,过一些年后,我们的后世子孙,参观完故宫后是否会问我们,那几个朝代难道只有皇帝吗?他的子民住在什么地方啊?所以,我有一种紧迫感。哪儿的胡同拆了,没有能画下来,或者是连资料都未能留下,我好像就欠了它的,心中非常的不安。就像自己的一个长辈将要离去,而你是个画家,为什么不给他画个像呢?也好让我们后人留个念想。北京的建设日新月异,不管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不能忘本啊!胡同——那是我们的根。”
胡同的根须,绵密、悠长,你听到根的呼吸了吗?
“胡同——她是活的,她是有生命力的。除了每条胡同都有话说,有故事,有着传奇般的经历外,你如果在胡同里呆的时间久了,用你的心、静静的去品,你就会体会胡同的另一番滋味,能听到胡同的呼吸……”
但画胡同还是蛮辛苦的。
“春秋季节,跑胡同凉爽,夏天就得冒着高温,顶烈日。记得是1995年的夏天,我从早上六点半出发,计划一天中沿着建国门内大街跑到朝阳门内大街。我先骑着自行车来到东单,从北极阁胡同开始,以朝阳门南小街为界,接着新开路胡同、西总布胡同、外交部街、东堂子胡同、红星胡同、遂安伯胡同。一条接着一条,生怕漏掉一个角落,能入画的停车,取景,每个角度都看看,角度满意了就把它留下。就这样,在胡同里左看看,右瞧瞧,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前拐棒胡同,当时只觉得头晕目眩,胸闷难忍。这一定是中暑了,一看表已是中午两点多,就拖着像罐了铅一样的脚,精神恍惚地骑着车回到家中,大病了一场。而轻微的中暑是常有的事,星期一一上班,同事总是好奇,因为我的眉心总是多了一块鲜红的色彩,其实是我们南方人治疗中暑的良方。”
南方人住在北京最怕的是冬天。 “冬天,我有一套行头。夫人为我准备了一双牛头鞋,一身棉衣棉裤。牛头鞋有三斤重,棉衣棉裤我在南方可没见过这么厚的,折起来比一床被子还重。再穿上三双袜子,带上两副手套——里面是夫人亲手织的羊毛线手套,外套羊皮的。头上是夫人织的羊毛帽,就留下两个小洞洞,让我看清前面的胡同。所以在画速写或取景时,不时有人大声地说‘老大爷,让一下。’”
他的一幅写生作品需要用许多天去完成,写生时,为了把握好光源,必须是每天的同一时间段,但胡同在变化啊!“今天的爬山虎才发出一点点黄豆般的小芽,而明天就是润绿的叶子;今天,门口堆放着整整齐齐的一排蜂窝煤,后天就会少了不少。自然和人文环境也在不断的变化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