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锐营：清代“特种部队”的小城大事

 文 黄哲 摄影 王甜 协助 杨多杰

 

别看北京人有不少没上过天安门城楼，但没上香山看过红叶的还真不多。又是一年深秋时节，从城区往西北方向的路变得异常拥挤，甭问，一大半都是冲着看红叶去的。其实，香山公园围墙外的世界也很精彩。把从香山停车场向西奔公园的路线改为向南拐个弯，沿着上山的路向前走，竟然别有洞天。

 

 

沿着整洁的石板路一路向南上山，周边环境越发静谧，时近正午，看上去有不少年头的房子纷纷冒出炊烟，一派京郊小村的风光。但看看一户家门上的门牌，敢情这小村庄的来头不小——门牌上面赫然写着：正黄旗。

 

在村中开小卖部的大妈有着单眼皮、大眼睛、微颧鹅蛋脸的典型满族相貌，向她道一声“您吉祥”，收获的竟然是城里如今已极为罕见的“蹲儿安”。“香山右脉一路上是‘上三旗’，这儿是正黄旗，再往北是镶黄和正白；翻过一片陵园，山包那头左脉那一路，是以前的‘下五旗’，也就是如今的镶白、正蓝、正红、镶蓝、镶红旗村。”这位赵大妈告诉我们，虽然民国以后西山不再是满族专有的居住地，但时至今日，这里还保存着浓郁的满族风俗。“每年颁金节，城里恐怕没人过了吧？这儿，热闹着呢！”虽说萨满舞现在也没几个人会跳了，不过像酸菜汆白肉这样的传统满族佳肴，仍是这里农家的拿手好菜。

 

清朝定鼎北京后，西山因其环境的优美和地势的重要被清廷格外重视。今天的香山公园和北京植物园都是当年皇家的静宜园。毛泽东在入城前住过的双清别墅也是旧日的皇家别墅栖云楼旧址。而西山大营从乾隆十四年(1749)开始，便拱卫着京师的西北大门。令人诧异的是，这支清朝历史上最精锐的部队在此建制，居然是因为一场败仗。

 

乾隆十二年，第一次大小金川战争爆发。战争初期，土司依靠当地传统的碉楼守卫，令清军束手无策，伤亡惨重。乾隆皇帝亲自琢磨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招儿，下令从驻守北京的八旗兵士中选拔优秀者作为云梯兵，针对藏地碉堡的特点进行专门训练。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两年后，三千名经过特殊训练的精锐云梯兵开赴金川，不久挑起事端的土司宣告投降。尝到了甜头的乾隆帝一想，这“特种部队”还真管用，咱得留着，没准以后能派上大用场。干脆来个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夫已习之艺不可废，已奏之绩不可忘，于是合成功之旅，立为健锐营。”于是云梯部队改编为健锐营，在旧日的西山训练场按旗籍筑起营房世代驻扎下去了。

 

八旗战时为兵打仗，平时为民从事生产。渐渐地，健锐营就发展成一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组团式发展的小城。如今紧贴着香山公园南墙商家林立的买卖街，街名就是从那会儿传下来的，那会儿这里就是这座小城的商业中心。而坐落于今北正黄旗36号的香山小学，就是旧时健锐营的最高学府——八旗学堂。您还别说，这所学校打那年月就是“重点学校”：不是八旗子弟就都能上的，得择优录取。

 

今天的香山小学依然是海淀区数一数二的小学。依山而建逐级而上的营房式建筑依然完好，大门也依然是旧日宗学的气派。只是门口多了一块毛泽东手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石碑，在马路对面也建起了现代化的教学楼和操场，古老的清代校舍如今作为寄宿部的宿舍了。

 

 

 

 

一场细雨过后的西山，仿佛笼罩在云海之中，而云蒸霞蔚之间则是满山遍野的红叶。从正黄旗沿着北京军区某部的外墙一路向南下山，就到了红旗村。世界上最小的城池—西山团城演武厅就坐落于此。这座始建于清乾隆十四年(1749)的武备建筑群，不仅将城池、殿宇、亭台、碉楼、教场融为一体，也浓缩了满清王朝近二百年的兴衰荣辱。　

 

跨过青石铺就的小石桥，穿过刻有乾隆御笔“志喻金汤”玉石匾额的北城门，四十米外，南门“威宣壁垒”四个大字清晰可见。沿着城墙马道台阶拾级而上，没走几步，便已身在城墙之上。城墙东西直径50米、南北40米，高11米，宽5米，这座被俗称为“鸭蛋城”的团城果然小得名不虚传。但置身其中却不觉其小，向东方一瞥，甚至可以看到鸟巢和盘古大观。原来，小中见大的秘密，就在于其地理位置：绵延的西山是它天然的屏障，北东南三面则是开阔的平地——这就造成了团城的“有恃无恐”和“居高临下”，加上这里见证了半部清代的军事史，可谓有容乃大。从南阅武楼沿着当年乾隆的视线俯瞰，指挥台、演武厅、校马场一目了然，二百多年前的旌旗猎猎、马蹄声声仿佛犹在眼前。

 

周长190米的团城内，就包着1800平方米的演武厅。每天健锐营都要在此训练，而每月初一十五，城内的八旗兵丁也要来此和这支“特种部队”合练。而健锐营的日常训练内容有架梯登楼、火枪射击、马术、骑射、骑马竞速、水师训练等。除了架梯登楼还有山上的60余座碉楼作为分场，水师训练在昆明湖，清代军事的最高成就，都尽在这小小的“鸭蛋”之中。健锐营曾使用过的火枪和登高云梯，现在就在南阅武楼内陈列，可供游客免费观看。而南城楼下的旧日骑射场，如今按原样仿建的50多米长的靶墙就立在那里。花上几十元钱，现在的北京人依然可以寻找一下老前辈百步穿杨的感觉。

 

从健锐营的创立、到平定大小金川、和卓、白莲教等一系列维护统一战争的胜利，这无疑离不开乾隆皇帝。团城南侧的跑马场如今成了老乡的桃园，穿过桃园有座不小的碑亭，碑亭内有满、汉、蒙、藏四体文刻写的乾隆御笔《御制实胜寺碑记》，记述平定金川的经过及实胜寺沿革。旁边的实胜寺也正是乾隆纪念平定金川的胜利果实而设立，如今被北京军区占用。

 

而这位好大喜功的十全老人本人，也在这里留下了永远的印记。250年前，清朝宫廷画师、意大利人郎世宁为他画的肖像至今仍然保留在阅武楼内，而画的内容正是年轻时的乾隆在此阅兵。《健锐营演武图》中，一身戎装的乾隆骑在马背上，手勒马缰、腰挎剑囊、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据工作人员说，这儿不光真皇上当年总来，近些年“假皇上”也没少来，“几乎一有清朝打仗的戏就上这儿拍，我都记不得看见过多少次张铁林了。”

 

但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如今在这里陪伴乾隆肖像的，除了斧钺、锣钹等皇家仪仗，还有一面仿制的铜镜。李世民曰：以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尽管见证了无数历史的兴衰荣辱，但团城演武厅二百多年来依然宠辱不惊地矗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