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鹤楼到新生巷

    民国陈宗蕃先生所著《燕都丛考》引当时《顺天时报丛谈》中说：“黄河沿，现已改为黄花苑，推源溯本，盖仍有河槽通运之意。现则矮屋一片，已为三四等妓女之娼寮，亦外城东偏之特别烟花窟。但地处偏僻，人物杂错，殊不若西城八大埠之有致也。”它所说的八大埠，指大栅栏一带的八大胡同，因在黄花苑之西，谓之西城。那时住在这里的人家一般是一些小商小贩，卖个针头线脑、仨瓜俩枣的，挣几个糊口饭钱而已，大概就像今天推着平板车出来卖货和城管打游击的小贩儿。后来，住的人多了，又相继开出了南北三条小胡同。我想它地盘的扩大和繁荣，还是和妓院在这里登陆，而且很快形成了阵势有关。大概这里的房价相对比八大胡同要便宜，也和磁器口一带商业和交通渐渐发达有关，最后在这弹丸之地竟然出现了十四家三等妓院和十三家四等妓院。

    由于有了这么多家妓院相继开张，这里的名气在北平突然大了起来不说，还把附近其他的生意也盘活了。黄花苑东西两个胡同口的小饭馆小酒馆和各种摊贩多了起来，而且每处热气腾腾、生意兴隆。每天晚上一直到半夜，电灯或煤气灯、火石灯都是亮着的，吆喝声都跟唱歌似的，喧哗声跟蛤蟆吵了坑似的。来这里光顾窑子的人增多，不是附近的小贩，就是拉三轮车的车夫，要不就是澡堂子里的小力奔儿，或火车货运站上扛大个儿的。做妓女这一行的，大多是京津河北附近的土娼，为生活所迫，被逼无奈，彼此都是穷苦人，手里没几个钱，半夜里饿的时候，一般都会到胡同口这些地方吃点儿东西，让这里的生意不能不好。

    传统的笑贫不笑娼的心理，让住在这里的人和这些妓女街里街坊的，都还相处得不错。不过都是为了混碗饭吃，便相互帮衬着，让这块原来荒凉的地方，涌动着低贱却旺盛的生命力，萋萋野草似的，竟然也摇曳在北京南城的天空之下，成了一时的一种景观，留下不少民间传说。其中流传最广的莫过于天桥著名的跤手宝三的一个徒弟，爱上了胡同东口二层小木楼黄鹤楼里一位天津妓女，历尽磨难为其赎身而终于喜结良缘的故事，颇有点儿好汉燕青和李思思的意思了。

    不过，那时候烟花柳巷实际上已经走进尾声。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的夜里，以罗瑞卿为总指挥的指挥部，开始了全市封闭妓院的统一行动。黄花苑和八大胡同一起，连同蔓延在中国土地上千百年来的娼妓行当，从此进入了历史，成为了历史烟云中的一个名词或修辞。

    一九六五年，黄花苑改名为新生巷，其时代的意义不言自明。一条胡同的生与死，死与生，便是这样相辅相成。前两天，我去了一趟那里，新生巷的牌子还在，胡同已经没有了。北侧完全是一片拆迁后的空地，南侧则是一座粉红色的楼。碰见一位老街坊，他告诉我前些年那座二层小木楼还在，然后他指给我看，位置就在现在扩宽的崇文门外大街上。阳光晃眼，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