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之死
2012年02月29日
看来北运河确实已经死了,在做完了温柔富贵梦之后停止呼吸——你简直无法想象它拥有过千帆竞渡、百舸争流的繁华场面。甚至斜阳衰草间如我这样虔诚的凭吊者,也寥寥无几。仿佛此情此景不足一游。但要知道,唐、宋、元、明,清甚至更早(北运河通漕始于秦汉,秦始皇曾由此调兵运粮以加强北陲防御),运河的水路是南北交通与运输的要道——当时通州是北京城的大粮仓与大库房,几乎每天都有整船整船的粮食、丝绸、盐铁、砖木及其他货物自江南水乡远道而来,囤积在码头上。尤其北京成为元大都后,江山大一统,天下奇货皆为大汗拥有,可任意调拨——一位叫郭守敬的水利学家,奉命开凿了大都城的通惠河与山东的会通河,使运河真正成为一条连接了古中国的南北大动脉。“元时既开通惠河,运粮船直至积水潭”(《宸垣识略》)远航的货物到了通州,甚至不用在码头装卸、换乘,而进入通惠河(忽必烈的赐名),直抵大都城下。大码头已非通州张家湾,而移置积水潭了,云帆高挂。桅杆林立。积水潭至钟鼓楼一带,顿时成为集市与酒楼密布的商业中心。通惠河俗称里漕河,而北运河俗称外漕河。里漕河起始在东便门,又和内城的护城河相连,可见古人在水运上的良苦用心——当然,作为世代漕运河道的通惠河,如今只是北京城区几。条主要的排水河道,听不见桨声了。元代把运河的水路一直延伸到天子脚下的积水潭,这是一个被大大扩张了的梦。
洪武二年(1369年),征虏大将军徐达指挥数十万北伐军云集德州,步、骑舟三军沿大运河北上,一举攻克了通州。元王朝在大都立国。大运河这条补给线是其命脉所系——可这回,大运河给它送来的不是粮草布匹、珠宝玉器,而是一艘艘复仇的战船。百年的盛宴结束了,看来该到了让元朝的皇帝“买单*的时候。兵临城下。坐吃山空的元顺帝,只好骑上马儿逃回沙漠里去了。从此,运河的水声只能回响在梦中,溅湿他伤逝的眼神。
“自明改筑京城,与运河截而为二,潭之宽广,已非旧观。”(((宸垣识略》)
大运河终点码头南移,不再是风光一时的积水潭,只在北京城东南角外的大通
桥停泊、卸货了。前门外因而成为新兴的商埠。
无论作为元都、明都抑或清都,北京都是一座寄生性的城市,完全依靠大运河来“输血”——保障供给。“百司庶府之繁,卫士鳊氓之众,无不仰给于江南。”民以食为天——每年往返的粮船就有两万艘左右。况且明朝修建洋洋大观的北京城,砖木、玉石、琉璃瓦等建筑材料,基本上都由南方水运而来——甚至连给皇帝盖陵墓时也是如此。北京城的诸多“硬件”,都是靠大运河给一点点地背过来的,然后才平地而起,构筑成华丽的风景。大运河啊,旧中国的挑夫,大步流星,挥汗如雨,日夜兼程。这是多么温柔又多么坚强的一根民族脊梁!
北运河古称潞河,挟潮白河、榆河、浑河、闸河诸水.南流直沽,与南运河段衔接。自秦汉通漕运后,几乎就不曾好好地休息过。秦始皇“征琅砑诸郡之粮,转输北河”。汉朝的“边防司令”(上谷太守)王霸,为抵御长城外的胡骑侵袭,省陆运辗转之劳,行舟榆河”——温榆河自居庸关一带经关沟流出,途经南口、昌平、通州等地,此航道便于由平原将军需品运入燕山山区。隋炀帝东征,唐太宗北伐,辽萧太后运“东京粮”,金海陵王南侵,都借了北运河的光。尤其这隋炀帝,是以挖运河而出名的:大业四年(608年),诏令河北诸郡百万民佚开永济渠(大运河北段)——加上其他地段开凿的通济渠、江南河、山阳渎等,一举沟通了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隋之疏淇、汴,凿太行,在隋之民,不胜其害也;在唐之民,不胜其得也。”大学士皮日休对隋炀帝的功过与是非评价得较客观。隋炀帝啊隋炀帝。什么也未留下,只留下了一条运河——他也正是因挖运河而身败名裂的。好在这笔浸透了血汗的遗产还是很有价值的。秦始皇修长城,隋炀帝挖运河——这是两位好大喜功的皇帝,为自己构筑了无字的纪念碑。
北京啊北京。西北有高楼(长城),东南有运河。一个是战争的产物,一个是和平的化身。运河的繁华曾经忠实记录过诸多的太平盛世——当然,它那富裕、自由、美满的梦想大都是在长城的呵护下诞生的。这就是战争与和平的关系。这就是中国的历史。所以在我的回忆中,长城与运河互为补充,长城不倒,运河不死,它们曾经是漫长的封建时代最重要的命脉(静脉与动脉),同时也为今人的追怀提供了沉默的证词。
然而,运河还是死了。自从清末铁路作为新生物异军突起,运河便退出了历史的舞台:潮白河水断流、舟航罢止之后,不复修浚的北运河即成为排水河道。主要用于灌溉农田——那千帆竞渡、运货输粮的宏伟场面,已作灰飞烟灭,如同一个缥缈而原始的梦境。而今瞻仰大运河北端故道,只剩下浅浅的一脉污水。恐怕也只能载动小小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真难以想像它曾经承荷过令人咂舌的历史重负。

![运河之死[墙根网]](http://img.qianggen.net/uploadfile/2012/0229/20120229051226502.gi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