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之死
2012年02月29日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较为完整地听见运河的传说——我目睹的是一条流淌在荧光屏上的运河,质感不太明显,色彩有点失真。作为画外音的解说词采用了悲壮的语调,颇像是为烈士拟的悼文。不管怎么讲,我间接地完成了一次和运河的拥抱。
从此以后,运河的消息日渐稀少。它似乎被全社会遗忘了。简直相当于从世人的视野里消失,连一朵浪花都未留下。
话说运河,话说运河。运河还是很值得说一说的。其实运河本身,就如同一位讲故事的老人,开场白永远是:“从前呀……“从前呀有个皇帝,叫隋炀帝”,诸如此类。话说运河,话说运河。说完也就完了。东北的鲍尔吉原野去杭州,写过一段精彩的文字:“去赵健雄所在的拱宸桥,要坐很久的公共汽车。有一段路与一条河并行。河水白浊肮脏,一副疲惫之相。机动船往来运送水泥预制板什么的。总之这条河不起眼,不清澈不壮阔不风景。晚上在赵府谈天,夜已静了,窗外有低缓的汽笛声传来,我向赵氏打听这条河的名字。赵健雄呷了一口野菊花茶,平淡地说:运河呀。运河!这就是河?我才知‘京杭大运河’中的‘杭’字的道理,又想起隋炀帝等等。自己不仅昧于地理,还在心中唐突了运河。我第一次见到运河,应该整衽正冠。肃然起来才好。”有的人终生不曾见过运河,有的人与运河不期而遇(像鲍尔吉·原野这样的)。却很少有人专门去拜访运河的——因为运河不是公园、不是风景区、不是游乐场?因为运河业已废弃——没人愿意去搅这潭浑水?原野兄无意插柳,偶然间邂逅运河的。运河给了他运气。我倒是特意拜访过运河——通州至天津的这一段,史称北运河。大运河共分为五段。我看了河之头,原兄看的是河之尾。我据此而明白了“京杭大运河”中的“京”字的道理:北起通州、南迄杭州之京杭大运河,纵连京津二市与冀鲁苏浙四省,沟通浙长二江同淮黄海三河,全长5400余里,自开凿之日起,至今已有2400余年。其历史之久,规模之大,工程之巨,作用之伟,敢谓环球之最,同万里长城相媲美,亦乃中华民族之象征。”周良先生的这段叙述颇有点慷慨陈辞、大力推举的味道。听得我浑身发热。
通州号称京东首邑,是因北运河的开发而饮誉天下的。当地接待的朋友听说我专程看运河而来,摇头笑了:还是不看的为好,免得失望。怎么能不看呢?多年前我尚是南方的学童,即从地理课本上知晓了这条京杭大运河——当然那时候,它是印在纸上的。纸上的运河伴随着乾隆下江南等故事,使我魂萦梦绕。通州的老码头,肯定系过皇帝的龙船。纵然折戟沉沙,凭吊一番夕照烟柳也未尝不可。
当地的朋友连称别误会。贯穿了大半个封建时代的千年漕运史,业已随昔日辉煌划上一个黯淡的句号。自潮白河水断流、航运停止之后,北运河即成为排水河道,主要用于灌溉农田。死水微澜,已不足以令人怦然心跳。北运河遗址,是通州城内现存的文物古迹之一——遗址一词使用得让游客绝望,但毕竟准确。试想,假如目睹漂满空易拉罐、食品包装袋、朽木与菜叶的污浊水面,你愿意相信它就是大运河吗?所以顽固地保留一段尽善尽美的想像,未尝不是一件仁慈的事情。
我去南京时,也有人劝我千万别去看秦淮河,说桨声灯影名存实亡,只剩下一条严重污染的臭水沟;既然美人迟暮,最好过其门而不人吧。我还是压抑不住好奇,独自夜游了一回。后半夜躺在旅馆的席梦思上,心里果然不是滋味。但今天运河已流到我眼皮底下了,退避三合真于心不忍,我的灵魂在通州的城门口徘徊,很矛盾。
魏晋时期某名士雪夜突发奇想,划船溯流去拜访一戴姓朋友,至其门前又悄然返回,自我安慰:“乘兴而来尽兴而去,何必见戴?”在运河的问题上,其怪诞的方式确可仿效——也不失为一种风度吧?但我还是很不甘心。
北运河遗址究竟什么面貌,我不敢去想像。运河真的死了吗?我内心存留这样的疑问,波浪一样起伏。我走过它的身边,却不敢去试探它的呼吸——是怕被那份死寂刺痛呢,还是怕把它从死寂中惊醒?这是否太懦弱或胆怯了。其实,即使眼睁睁地瞅着梦的破碎,也比与其擦肩而过要好!至少,也算用一种遗憾取代另一种遗憾。生活中总会有遗憾的。 ,
不愿意与运河失之交臂,我鼓足勇气踏了残花败柳的堤岸。看见了什么?看见了淤积的河床、倾颓的码头,以及杂草与污水间的种种垃圾。古运河已成一潭死水,我看见的是一具光荣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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