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人的记忆：胡同·院子·我
2009年12月12日
姚意克 人过中年
记忆的碎片
搬离胡同已很多年，喧哗浸染的小区生活，逐渐覆盖了来自胡同的印迹。有时也常会问自己，关于胡同的记忆还能留存多少？实际上，你会发现有些记忆的碎片并没有被尘封，它就像植种在血脉中的胞芽，随时等待着你的抚摸。
记得林语堂写过，如果再回北京，最想做的有三件事:到西直门骑驴，吃东兴楼的虾子豆腐，会见京城名士。而在我的记忆中，北京的胡同是由一些色、香、味与声音的意境符号连缀成的影像，何时回放都会感到格外的亲切。
北京的清晨，是在扫街人的扫把声中苏醒的。记得那时候我在北京郊区很远的一家工厂上班，每天5点来钟就要去赶头班车，而扫街人永远是胡同里最早出现的身影。在晨光的熹微中，扫帚有节奏地声声划过，淡淡的灰尘在胡同里轻轻弥漫，这时候你听吧，有的院落里已经有早起的人们拧动水龙头的声音，胡同口的小饭铺也飘散出炸油饼儿的香气，偶尔的一两声自行车链套传出的声响，预示着忙碌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我喜欢胡同里中午的气味。家家户户传出锅灶搅动的声响，油烟轻漫的气味，让人感到生活的安宁。晾晒在墙根下的被褥，将阳光絮进棉花的纤维中，而随之蒸发的，似乎已是太阳的味道。特别是在夏天，烈日炎炎，胡同里的道路因阳光的炙烤而显得焦渴，勤快的主妇们将洗衣水泼洒在燥热的路面上，那蒸腾着肥皂香味的气息立即送来一阵清凉，这就是家的感觉。
而夜晚的胡同复制在我记忆中的，似乎总是一串亲切的声音碎片。小院里悠扬的胡琴，话匣子侯宝林的相声，路灯下棋友的争吵，妇女们催叫孩子归家的呼唤……这一声声的喧闹，往往是在10点以后。随着一个个院落门闩的拨动声而归于沉寂。此时的胡同里，灯光微洒，月光轻柔，偶尔走过一对晚归的情侣，似乎连空气里也能感觉出一丝丝恬静的诗意……
其实，说起胡同留给人的记忆碎片，在每个人的心头或许都有不同的意境。弟弟因工作关系经常在国外奔波，有时出差久了常常会想起家乡，而他记忆中北京的胡同，却是儿时午睡的片段。
那时候学校的老师为了保证孩子们有充足的午睡，经常会顶着烈日到各家各户去抽查。弟弟还记得那时候只要在胡同里看到老师的身影，就赶快奔回家躺到床上，刚开始确实很难入睡，但后来习惯性地为他催眠的，却是胡同里游走小贩的吆喝声——每天中午会有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从门前吆喝着走过；还有一个剃头的打响“唤头”，由远而近地穿行，然后是“磨剪子抢菜刀”悠长的声腔韵味·……而枕着这和谐的市声入睡，他感到的是一种安全感。所以，有一次他到一个正在发生战乱的国家出差，当时因恐惧而辗转难眠，就格外思念起北京胡同里的吆喝声。他说，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你能听到小贩的吆喝声，才能说明这社会没有乱，生活还在继续。
母亲对胡同的记忆，就是家里每日的生活所需——只要按时站在门口，准能等到你期待的小贩从胡同里走过。比如家里的菜刀钝了，香油瓶子空了，孩子想吃爆米花了……小贩们好像准点的时钟，月月年年都会环绕着胡同的轨迹如约而至。
妹妹高中毕业就到外地求学，以后又长期在外工作，北京的胡同留给她的记忆，是每到深秋，胡同的宽敞地界都堆满了大白菜，家家户户像过节一样去排队买白菜、运白菜，然后就是家里的窗台上、墙根下都晾起了大白菜。那时候北京好像比现在要冷得多，真是天寒地冻，每家窗户上伸出的烟筒都挂着混合着煤烟油的冰凌，窗玻璃上因哈气而凝结着美丽的冰花，而这一切其实早已经不再是北京胡同里的特色。
或许每一个从胡同里出来的人，因为时间的打磨只能留下片段的记忆，但正是这一片片连缀起来的记忆碎片，拼凑成从历史走到今天的北京，而这就是我们曾经和现在的家园。
